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9
刘氏在慢慢长夜中带着孩子艰难地度过了三个春秋,这天晌午时分,她在桌子上摆上了三双筷子、三个酒盅、装上三碗饭、盛了三杯酒,端上肉、豆腐、石螺子三碗菜,然后点亮油灯,在油灯上点燃纸钱和三根香,把纸钱放桌子下方燃烧,手里拿着香,跪在桌子下方,孩子们都跟着跪下了,快三岁的秀秀也迅速钻到刘氏的前面跪下。刘氏用手将秀秀抱放淑英跟前,双手举起香作了九个揖,(孩子们也跟着作了揖。)轻轻地说:“昌顺,你今天己经离开我们娘崽三周年了,这三个三百六十五天里,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每当我受欺负,每当孩子们饿肚子时,或者遇到困难着急时,我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特别是我在外面做事回来摸黑时,我还能听到你在生时接我那样走在我后面的脚步声。我知道你也没离开我们娘崽,所以,再大的坑我都跳过来了,再大的苦我都吃掉了。”说着说着,刘氏咽哽了,眼泪涮涮而泻,继续含泪诉说:“你看你的七个孩子,他们也都长高了,也都懂事了,而且个个都有模有样了,特别是你的满女秀秀,你从没见过,今天你就多看看吧,她长得眉青目秀,樱桃小嘴,而且口齿伶俐,乖巧可爱,哥哥姐姐都护着她,我自不必说,视为宝贝。来,秀秀叫爹,给爹作揖。”
秀秀哭着说:“爹,爹,你在哪里呀,我怎么没见到您,我要你抱……”
淑英泪流满面地抱着妹妹握住她的手作了揖,说:“秀,你没看见爹,但爹看见了你。”
刘氏和着泪水继续说:“昌顺你看,你的孩子们都跪在你跟前,看到了他们,你该满意了,你放心吧,我会尽我的性命来把孩子们带大,让他们长大成人,自食其力,成家立业,那时我就放心了。你在阴间也就能放心做鬼了,但现在你在阴间还要保佑孩子们,让他们冒病冒痛。昌顺,你吃饱呀!”突然,刘氏心中的伤痛在一声嘶哑的哭诉中倾泻而下:“昌顺,你好狠心呀……”
田里的禾苗来势较好,晚上,刘氏招呼淑英:“崽,明天担石灰撒到禾田去,带弟妹去踩田。我明天把家里挟好的麻和十二双草鞋去长乐铺卖了买米来吃,还要买盐来吃,我和世伯娘清早就走,你还要注意不要饿了两个小妹妹。”
淑英说:“娘,这些你就放心,只是这条山路太冲了,你和世伯娘要早点回!”
刘氏笑着说:“崽,我晓得,硬是卖不脱就带回来,这山路我们也怕摸黑。”
第二天天刚亮,刘氏提着东西准备去赶集了,不料,那一把草鞋的带子拖倒了一条凳子,响声惊醒了三岁零两个月的秀秀,她睁开眼晴看着正准备外出的娘,忙从床上下来说:“娘,我要跟你一起去。”
刘氏在秀秀脸上亲了一下说:“秀秀,乖,娘去买米煮饭给你吃,你跟着姐姐在家听话。”
听刘氏这样说,秀秀望着娘说:“娘,那好吧,我就在家,你去买米吧。”刘氏踏过家门走了。
淑英清早起了床,担了石灰撒在禾田里,然后回家煮粥给弟妹们吃。她特地给姣姣和秀秀每人装一碗端放在桌子上让她们俩吃,其余的五碗粥她装好端放桌子上,让弟妹自己随便端碗吃,她自己吃最后一碗。吃完并洗好碗后,淑英就领着弟妹们踩禾田去了。留下姣姣和秀秀在家玩。
玩着玩着,姣姣和秀秀两姐妹就来到了堂屋前的禾坪里跟小朋友们一起在玩,有的抛石子,有的踢燕子,秀秀在看姣姣抛石子,玩一会儿后,秀秀对姣姣说:“姐姐,我要拉臭臭了。”
七岁的姣姣正玩得开心,就说:“自己去后面厕所拉!”
秀秀便哭着说:“姐姐,你送我去。”
姣姣站起来说:“你不去我就打你,自己去!”
秀秀一个人自己走到了家里的厕所(粪池,长约3点5,宽约2点5米,深2米左右,那时农村厕所大小深浅普遍这样)里。这个厕所因在山脚下,水是满的,而且站脚的板子又窄,秀秀正要踏上板子时,一下就跌进了厕所坑里,在坑里时沉时浮几下后,沉到了坑底下,幼小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姣姣玩得劲头十足,早己忘了妹妹去厕所的事,因小也根本就没想到这厕所对妹妹有危险。
而刘氏在赶集时,先把麻线卖了,然后站在集上卖草鞋,突然觉得心里特别慌,心想,不卖了,回家去!她便喊王氏一起往回走了。
淑英踩田回来,去塘边淘米,看见姣姣在抛石子,便问:“姣姣,秀秀在哪里玩?”
姣姣好象没听见似的,淑英大声说:“姣姣,秀秀在哪里?”
这时姣姣才想起秀秀去了厕所,手指着厕所说:“妹妹去了家里的厕所。”
淑英立即去了厕所,却不见秀秀,她便到处喊秀秀,姣姣也到处喊秀秀,都冒见到秀秀。她又立即跑到世顺家,世顺正好刚回家,了解情况后急忙说:“快,去厕所捞一下!”他迅速拿一把长竹耙子就朝刘氏家的厕所里跑。淑英跟着世顺跑到厕所。世顺用竹耙子往厕所里一捞,便觉得一团重物被扒着了,他迅速滑下粪池,紧闭着嘴,弯腰伸手潜入齐肩的粪池里抱起了秀秀,大声喊:“快接住,不要放地上!”
世顺跃上粪池,放声大喊:“快来人救秀秀!”
林顺赶来迅速从刘氏家灶上拿一口锅罩地上,从淑英手里接过秀秀匍着放锅子上,世顺和林顺共同对秀秀进行人工呼吸和压水等抢救,全栋屋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大家期盼着秀秀能吐出水活过来,但因秀秀溺水时间大久,己无力回天。世顺摇着头说:“坑里的水又深又凉,人全身就硬了,没办法了。”
淑英立即哭了起来。
此时,刘氏提着两双草鞋回到了家,迅速跑过来一看,便扑向秀秀,被王氏和丁氏拖住,她仰天痛哭:“秀秀,我的崽,你怎么也不要娘了!你跟着娘饿饱了,没穿一件新衣物,没吃几餐饱饭,娘白天和晚上都冒带好你,热天让你给蚊子叮,冬天让你个人先睡冷被窝,你好可怜呀,你不是要娘买米煮饭给你吃吗?你为什么又不吃了?我的满女也,我的心头肉,你怎么不叫娘了?我到阴间怎样向你爹交待呀,我好痛心呀……”
世顺对根顺说:“我去把身上洗一下,换身衣就来,我们去把秀秀埋了。”然后在屋门前塘里洗了澡。
刘氏听了世顺的话更加伤心,从锅子上抱起秀秀搂放怀里,更加伤心辣痛地大哭起来。
王氏从刘氏胸前抱开秀秀,泪水潸然,咽哽着对刘氏说:“刘嫂,我想把秀秀洗个干净澡,穿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让她到阴间身上舒服些,刘嫂,你别这样伤心,人是先缔死后缔生,她是只有这长的命也。”
淑英从柜里给秀秀拿来了一套衣服、一双干净的鞋子,提来了洗澡盆,汪氏提来了一桶水,倒在洗澡盆里,并和王氏一起给秀秀洗好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
这时,刘氏又扑过来抱住秀秀,泪如倾盆,哭喊:“我的秀秀,娘怎么舍得你呀,……”汪氏一把抱住了刘氏,王氏从刘氏手里抱过秀秀,并将其放到箢箕里,让世顺和根顺将秀秀抬走了。
刘氏紧跟着哭了出来,王氏边扶着刘氏边劝说:“刘氏,你别这样急了,你看秀秀她长得这么好看,又特别听话,她就是来逗你想的,家里冒得吃她就是饿得少,你在外面做上门工总要千方百计省东西给她吃……”
刘氏哭着说:“世嫂,这孩子我是舍不得,我对不起昌顺啰,我没带好孩子!”
王氏帮着煮好了粥,让孩子们喝了粥,王氏给刘氏装了一碗,刘氏一口也没吃,她躺在床上,止不住的泪水在脸上不停地流淌着。
到了半夜后,与刘氏斗脑床上的牛崽轻轻喊着:“娘,我好热,我要喝水。”
刘氏听到喊声,立即起身来到牛崽床上,伸手去摸牛崽的额头时,哎呀一声说:“发烧了,烫手!”
刘氏迅速点燃灯,朝床上一看,牛崽昏昏犹睡,嘴在不停地动。刘氏迅速迈过门槛,来到隔壁的淑英姐妹的床边,只见连英迅速坐了起来,对刘氏说:“娘,我昨晚还没睡觉,我身上好热。”
刘氏伸手一摸说:“崽,你也发烧了,还烧得厉害!”
刘氏推醒睡梦中的淑英,说:“崽,快起床,连英和牛崽都发烧了。”
淑英忙起来说:“娘,他们发烧了,可能是昨天在太阳下晒久了,您别着急。”
刘氏说:“我怎能不急!”她双手合拢站在屋中间说:“昌顺呀,你要保护孩子们啰,你在干什么去了,怎么不管家里的事啰!”
刘氏端着油灯走到厨房,端开灶上的锅子放地上,拿一把刀在灶里剁下一块灶砖头,将砖头的一面黑烟灰用刀创掉,打开碗柜门拿出一个粗厚的碗,然后用刀霸把砖块捣碎(灶心土粉),再从水缸里勺一点水倒碗里,用手指将灶心土粉调成糊,对淑英说:“舀一瓢水来。”
淑英端一勺水,陪娘来到连英床边,刘氏对连英说:“崽,起来,先喝水。”
淑英将水瓢递放连英的嘴边,连英自己接过水瓢,鼓噜鼓噜地喝了大半瓢。
刘氏说:“躺下,给你敷肚子。”接着,刘氏在连英肚脐周围倒了灶心土糊,用手摸平。然后对连英说:“好了,你不要滚动,这么大的人了听话,家里没有另外的宽布巾了,你动这东西就会掉。”
连英说:“娘,好,我不动。”
刘氏又和淑英来到牛崽床边,刘氏上床抱起牛崽坐自己胸前,牛崽迷迷糊糊,刘氏心急如焚,她先喂牛崽的水,再为牛崽敷灶心土糊,刘氏拿自己的头巾为牛崽缚好肚脐,让牛崽躺在床上。刘氏要淑英去睡觉,自己就坐在牛崽身边,不是摸牛崽的手就是摸牛崽的额,总觉牛崽烧得厉害,她承受不了精神上的压力,又嗡嗡抱头大哭起来,淑英听到了娘的哭声,忙起床来到娘的床边,流着泪对娘说:“娘,你别急,不要紧。”
刘氏又摸牛崽肚脐的周围,感觉转凉了,她忙对淑英说:你来摸摸看,你弟弟应该是开始退烧了,肚脐周围变凉了。”
淑英伸手摸摸牛崽说:“娘,是开始退烧了,您就别急了。”
淑英起身迈过了门框,刘氏也下了床,正准备开步去看连英,突然头一晕,倒在了地上,淑英听到响声,随即转脸向后看,哇的一声哭喊着:“娘,您怎么了!”她迅速扶起娘,学着世顺的方法掐娘的人中及虎口,刘氏的孩子们都起来了,蹲到刘氏的身边哭喊着娘,刘氏苏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了都在哭的孩子们,摆动着手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都别哭了,娘只是晕倒了,不要紧。”
牛崽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娘,你不要死,我怕你死。”
刘氏伸手摸了摸牛崽额头,说:“好多了!崽,你今年才九岁,还小,娘想等你长大了,成家了才死。”
牛崽说:“娘,那你也不能死,我要让我堂客煮饭给你吃。”
刘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淑英说:“娘,我去把那碗粥热给您吃。”
刘氏点了点头。又用手摸了摸连英的额头说:“退了些烧。”
淑英端来了粥,一调羹一调羹在喂给娘吃。刘氏吃完,说:“孩子们,我没事了,你们都去睡觉吧。”
孩子们都上床睡觉去了,刘氏睡在牛崽身边,又摸了摸牛崽的额,唉了一声说:“还有一点烧。没事了,这么小的孩子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又没喝水,自然会生病。”然后朝牛崽侧卧着,顺手摸了摸牛崽的脚,感觉牛崽的小腿上不平且有点粘,刘氏知道这是踩石灰田时,禾衣子将脚腿划伤,加上石灰腐蚀而溃烂了,便轻轻地问牛崽,“崽,这脚痛不痛?”
牛崽说:“娘,痛,好痛,但冒关系,大姐姐说男子汉不怕痛,怕痛就冒得饭吃。”
刘氏挨着牛崽的脸说:“好崽,懂事了,没关系,明天你不去踩田了,过几天就好了。睡吧。”
待牛崽进入了梦乡,刘氏仍轻轻地摸着牛崽的脚小腿。牛崽没能驱散刘氏失去秀秀之痛,她心中的悲伤又涌上了心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流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