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8
一天,葫芦堂屋前塘埂上停了一台疯子轿。
话说这疯子轿,它是古老中华民族南方对待无依无靠生活不能自理又无生活来源的人,让其自生自灭的一种处理办法。(但无法考究这种疯子轿是从何时开始产生的。)这种轿是用普通的木板做成的,其大小与农村的花轿不相上下,只是这种疯子轿没有盖,让人日夜在轿里,任其在太阳底下晒,遭大雨淋,受寒风吹。哪个地方有这种生活不能自理、无依无靠无人管的人,且当地又不愿供养的,就做一台这样的疯子轿将其抬出去送到另一栋屋边,让该栋屋的人送饭给轿中的人吃,谁栋屋不愿意供养了就往下一栋屋抬(送)去。如果轿内的人死了,就由当地随死随埋。
葫芦堂的人见了这台疯子轿,大家都来到轿边看了看,只见轿内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她身穿一件破烂的青衣,一条破烂的便黑裤,全身骨瘦如柴,头发全白且稀疏凌乱,讲话口齿不太清楚,眼睛呆板,脚不能行走。
王氏问道:“你这大娘是哪里人?怎么成了这样?”
轿中的老妇凹陷的眼窝似乎流不出眼泪了,嘴角颤抖几下后说:“那年家里的房子倒了,老者(老头子)被砖头压死了,我的双腿也压断了,老者侄儿把他抬上山埋了后,我就由老者唯一的亲人(侄儿)供养,他己经供养我十年了,而且这侄儿只比我小五岁,他也不容易,十餐有九餐吃粥,这上滩了,他们自己连粥都冒得吃了,哪还有给我吃。他们一家商议,侄儿和侄孙就把我用疯子轿抬出来了。我己经出来两个多月了,今天就到你们这里来了,请你们行行好,给我一口吃的吧。”
“好,要得,今天第一餐我来送给你吃。”王氏说道。
世顺对大家说:“这疯子轿来了,虽然大家都在上滩,但每户还是要按原来的老办法送餐给这老人吃,这人可怜,家里一人省一口给她吃,修阴积。从我家开始,按屋挨屋接着送,如果硬是冒得送,也要告诉下一户送,以免她挨饿。”在场的人都说要得。
这天轮到恩顺家送餐了,夏氏装了半碗粥正准备送疯子轿去,但被恩顺拦阻并斥责道:“不准去送,自己都饿得头青脸黑了,还去送给别人吃,你如送给那人吃,你就自己不准吃!饿死你这个蠢婆子算了。”
夏氏立即止住了脚步,也不敢吭声,自已就把碗里的粥喝了。
这轿里的老妇因每天基本上都是喝粥,而且没吃饱,这天到了下午就饿得难受了,在轿里呻吟,这时,正在土里淋菜回来的刘氏路过轿边便问:“大娘,你怎么了?”
轿中的老妇说:“我饿,我饿,我一身都颤起来了。”
刘氏知道这是恩顺家没送餐,忙说:“哦,你等着,我去煮一碗粥给你吃。”
刘氏进屋就用手从家里那半筒米里抓一把米放锅里,将一个红薯种洗净切片放里一起在煮。
家里的孩子们都站在了灶台边,姣姣说:“娘,煮粥了,有粥吃了啰。”
刘氏说:“这粥是煮给轿里的老婆婆吃的,她快要饿死了!”
连英大声说:“娘,我家己送了一餐了,怎么您又去送?!”
刘氏对孩子们说:“孩子们呀,我们虽然粥都冒得饱,但是我们前段哪一天都吃了东西,娘左打主意右设法,每天至少让你们吃了一餐粥,你们还没有尝到一天没吃东西的苦,人饿狠了难受。这婆婆也是人,今天你们叔叔家冒送一点吃的,这婆婆饿成那样子太可怜了,娘看她那样子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就煮点粥给这婆婆吃,明天煮粥小了这一抓米,我们每人小吃一口就行了,但也许就救了这婆婆的命,这比去南岳烧香还管用些,你们知道吗?”
淑英在往灶里添柴烧火,刘氏用锅铲将粥擂稠,不一会儿,粥煮好了,姣姣站在灶边喊:“娘,我也要吃。”
刘氏摸了一下姣姣的小耳朵说:“你的耳朵没听见吗?乖,这是给那婆婆吃的,你今天已经吃了粥,不能吃了。”
刘氏将锅里的粥用碗装好,用锅铲将原己基本刮干净了的锅子又反复刮了刮,然后将锅铲递给姣姣说:“乖,这锅铲上还有,你用舌子舔干净吧。”然后自已端起粥朝轿边走去了。
疯子轿里的婆婆双手接着粥碗,迅速喝了起来。眼泪滴到了粥里。刘氏说:“婆婆,你慢点吃。”
婆婆吃了一半停了下来,说:“好人,你这是在修阴祭,将来修你崽女有出息,修你自己冒病冒痛!将来我死了,也一定要保佑你和你一家人。”
刘氏说:“婆婆,这天气热,我提一桶水来,帮你洗一下澡行不?”
婆婆说:“那就又麻烦你了。”
刘氏拿着空碗回了家,又烧了热水用桶提来了,并帮婆婆洗了澡。洗完澡后,婆婆突然抱着刘氏的脚,弯腰给刘氏来磕头。
刘氏忙扶起婆婆说:“婆婆,不要这样,我受不起。”
这天,刘氏家一粒米也没有了,孩子们太饿了,刘氏没办法,只有在留的麦子种里量了点出来,炒熟,然后要孩子们站一排,她拿一根粗瓷调羹,依次给淑英、连英、得英、泰胜、泰阳、姣姣分发炒麦子,大家接着娘分发的一调羹炒麦子,度过了一天。
终于,禾黄了,谷熟了,大家都在等待的这一天到了。刘氏更是高兴,孩子们虽然这上滩时期挨了不少饿,但还是饿过来了,迎来了扮禾的这一天。
这天,天气炎热,刘氏与往常一样,五更即起。天亮时她就叫醒了孩子们,带着淑英、连英、得英、道土、牛崽去田里杀禾去了。
这一年的天气很好,年景不错,田里的稻穗又长又结实,刘氏高兴极了。他们娘崽把禾已杀好了一丘田。这时世顺和恩顺托来了扮桶,之后,恩顺去了汪大爷家做工,世顺帮着刘氏在扮禾,并帮着把谷挑放后岭上的禾坪里在晒。
到了晌午,王氏来到田边,对世顺说:“你回家吃饭吧,吃了饭再来帮刘嫂扮禾。”
刘氏说:“我就回去煮饭,世哥在我家吃饭!”
王氏微笑着说:“刘嫂,昨天就讲好了不在你家吃饭,你不要客气,我还不晓得,你家的米还在田里,他要到你家吃饭干什么?不去!这男劳力帮你点忙有什么关系,应该。你就到我家去量米煮饭给孩子们吃吧,不然你还要去跶谷才有煮。你要做事,跶谷耽误时间。”
刘氏说:“世哥帮我扮禾饭都不在我家吃,我确实不好意思。”
王氏说:“你放心好了,不会怪你饭吃,要怪就不会来帮你扮禾了。”
刘氏看王氏总是体贴自己,总是帮助她,心里很感动,说:“那就这样吧,下次有什么事喊世哥来吃饭一定要来。”
王氏说:“好啰,你不要把这事挂心上。”
刘氏把谷晒好,放仓里,看到仓里的千来斤谷,心里高兴,对仓里的谷看了又看,用手掌扒了又扒。但算来算去,不管怎样节省,全年至少还差半年粮,加上还要还帐,刘氏感到了莫大的压力。怎么办?自己只有拚命做事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葫芦堂周围的田都犁好浸冬了,刘氏家的田还是一遍禾蔸。
刘氏来到了恩顺家,见恩顺正拿水烟壶在抽烟,便说:“叔叔,今年的禾不错,两亩多田收了千把斤谷,这也少不了你的帮忙,到时嫂子去换二十斤糯米来做湖之酒给你吃。你最近哪天有时间,请帮我把田犁了好浸冬。也好打些沟氹刨草来积肥。”
恩顺说:“嫂子,这些天我天天帮汪大爷在犁田,空了我会帮你犁田,帮自己嫂子做点事没关系,你就不要客气,还做湖之酒给我吃干什么。”
刘氏说:“我也是一点心意,我这几天在祠堂大屋帮炎满爹家在缝衣,你哪天有空来犁田就告诉我,我就在家煮饭给你吃。”
恩顺说:“嫂子,那你明天去缝衣啰,我后天帮你来犁田。”
刘氏迅速接着说:“那要得,我明天就顺便去祠堂买些菜回来,后天也顺便喊世顺来吃餐饭。”
萧家祠堂周围的老百姓早上就来这祠堂侧面的坪里(又名祠堂小街)买卖交易,这里有肉、豆腐、发芋.、米、芝麻糖等摆在坪里卖,这地方最出名的特产当属芝麻糖了,这种片糖既甜又香还特别脆,且不粘牙,是西乡片糖中最具特色的片糖,是萧氏祖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秘方糖,平时萧氏作坊都有卖。
刘氏这天起床后,把家里的事招呼了淑英,便去了萧家祠堂小街,买了肉和一串(稻草与铁铣子串的)油豆腐,还买了一斤芝麻糖,一起放在小提箩里,提着去了炎满爹的家做工。
天快黑时,炎满爹家端上了一碗麦子面给刘氏吃,刘氏象往常一样准备省下这晚餐带回给孩子们吃,她把碗里的汤喝了一部分,便对主人说:“天快黑了,这面我回家去吃,这碗我下次送来。”她把这碗面坐小提箩上面,一个劲往回走。
刘氏快到葫芦堂的后山脚时,恩顺从山脚的树林中窜了出来,因天色己晚,看不清人相,刘氏在惊吓中忙喊:“谁,在这……”没等刘氏问完,恩顺上前搂住刘氏说:“嫂子,是我。”刘氏迅速将手中的提箩砸向恩顺的脸上,并骂道:“你这畜生,我生是你哥的人,死是你哥的鬼,你竟想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我死也不会依你,你就死了这条心!”
提箩中的这一碗面泼得恩顺满脸都是,面汤还粘了他的眼睛,顿时不能睁开,恩顺便破口大骂:“你这寡婆子,看你厉害,我不奈何你我不姓萧!”
刘氏乘机捡起地上的肉和豆腐,因天己快黑,她没看到碗抛到哪里去了,也没去寻找,提着提箩往家跑了。
天己黑了,淑英点亮了油灯,带着弟妹围坐在桌子周围等娘回家。见娘进了屋,孩子们围住了刘氏,只有淑英站在桌子边没动。四岁的姣姣从提箩里拿出那串油豆腐就往嘴里塞。
淑英见娘不象平时回家那样高兴,且衣服上还粘了面条,便说:“娘,您怎么了?”并伸手将娘衣服上的面条揩干净。
刘氏坐在桌边说:“没什么,天黑了,摔了一跤。面倒出来了,衣上粘了点。”
姣姣和牛崽在抢豆腐吃,淑英忙呵斥道:“别吃了,明天要请叔叔犁田吃饭!”
刘氏说:“明天不犁田客也不请了。你把肉和豆腐用盐炒好,下次来客吃。”
刘氏随即起身走进住房,脱下衣服,止不住的眼泪流淌在脸上。淑英也跟了进来,见娘泪流满面,便问:“娘,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呀?”
刘氏本想告诉淑英实情,但又考虑孩子小,又怕她去找恩顺说理,就回答淑英说:“我有些辛苦,想你爹了。想你爹在世时对我的好,所以就……”
淑英说:“哦,娘,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起了床,牛崽望着二伢子与三妹子在家里玩耍,便走了过去对二伢子说:“我昨天晚上吃豆腐了。”
正在塘边洗脸回来的恩顺见了牛崽,便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清早来我家找死!你有娘养,冒娘告,我打死你!并顺手捡起地上的高梁扫帚朝牛崽扑过来,牛崽吓得迅速边跑边哭。从土里摘菜回来的刘氏见状大声喝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他犯了你什么事!”
恩顺更加拉开嗓门大骂起来:“你这个寡婆子命薄,克夫,害死了我哥哥!你必须离开葫芦堂,找个命硬的男人嫁了,嫁得越远越好,我会把你三个大赔钱货给地主去做丫头或做小妾,让她们有吃有穿,把两个小赔钱货送人,或卖给窑子里去从小练功,让她们有一条生路。道士和牛崽两个小畜牲就跟着我,这两亩多田我不要你喊就会作好。你就放心嫁,你不嫁我看你就作呕!这萧家不是你的家,萧家不要你这个扫把星!不要你这个臭寡婆子!”
恩顺这些恶狠狠的骂声,刘氏听了如五雷轰顶,真没想到恩顺要赶她走!此刻,她早己下定自已拚命也要将小孩哺养成人的决心顿时激励她奋起反抗,她手拿扫帚对恩顺大声道:“你作梦,我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皇帝老子也不嫁,我的崽女饿死也要跟着我,你这个野种、你这条毒蛇就死了这条害我们娘崽的心!你的良心坏了,你将来不得好死,不是雷打死就是火烧死!”
谁知,恩顺一下冲了过来,用扫帚柄朝刘氏猛捕过来,将刘氏打倒在地,再踢上两脚。刘氏的孩子们站在刘氏的后面,对恩顺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吓得大声呱呱直哭,只有十四岁的淑英没拦住恩顺,哭着护着娘并大声说道:“你为什么要打我娘,你不是我叔叔,你是野叔叔,我恨你!”
谁知,淑英话音未落,恩顺一个耳光将淑英打退几步后跌倒在地,刘氏见状向恩顺猛扑过去,抓住恩顺的左手咬住不放,恩顺用右手拳头猛击刘氏的头,连英见状,急中生智,顺势拿一条扁担朝恩顺劈过去,恩顺立即用手将扁担接住,正准备来打连英时,被赶来的世顺从他手里夺过扁担,斥责道:“住手!你想干什么?!”
恩顺却扬武耀威拍着手说:“敢拿扁担打我,我就一扁担捕死你!还要捕死你这个臭寡婆子!”他又看了看手臂在流血,心中又充满了怒火,指着刘氏骂道:“你今天把我咬出血,我那天要让你头破血流!”
世顺大声道:“恩顺,你把你嫂子打成这样了,你还不罢休,你就不怕你哥变鬼来找你,你这样也要得?你欺负孤儿寡母,萧家祠堂的棍棒是干什么的!”
谁知,恩顺迅速冲上前,世顺没来得迟拦住,又朝刘氏一巴掌打了过去,并说:“我打她你世顺心痛了,我再打让你心更痛!”
刘氏实在受不了这种屈辱,哭得更加伤心,起身朝昌顺坟上边走边哭诉,孩子们也哭着跟着她走向后山,世顺对淑英说:“管好你娘!”然后自己与恩顺理论。
刘氏来到昌顺坟头,一下就跪地上伤心辣痛地哭诉:“昌顺,你好心狠,丢下我们娘崽就不管了,我们娘崽受人欺负,受人打骂,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呀!你不该撇下我们娘崽呀,这一窝崽女我吗带得大呀,我怎么得了……”
刘氏身边的六个孩子也哭着不停,一个劲地边哭边喊:“娘,娘,您别哭了。”
刘氏由于伤心过度,哭着哭着口里流出了鲜血,继而倒在坟旁哭着:“昌顺也,你躺在这里不管事了,你太狠心了,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啰,我不想活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孩子们怎么得了呀……”她口里的鲜血流着不停,顿觉全身无力,头昏脑胀,已无法哭诉,继而双眼一闭,一动不动躺在坟旁,淑英见状边跑边喊:“世伯伯,不得了!我娘哭死了!”孩子们扑向刘氏哭喊:“娘,您快醒醒!你不能丢下我们!……”五岁的姣姣扑到娘胸前,哭着说:“娘,我要你,我听话,我带妹妹。”
世顺听到淑英喊,立即冲了出来跑到刘氏身边,迅速掐刘氏的人中穴,不一会儿,刘氏慢慢苏醒了过来,孩子们见娘睁开了眼睛,饱含着泪眼说:“娘,您不能死,你不能死呀,你如死了我们怎么办呀?”
淑英和连英将娘扶起来坐在坟旁,刘氏望着孩子们一张张泪脸慢慢说:“孩子们,娘不死,娘要活,为了你们娘一定要活,娘不会丢下你们。”
这时,王氏从土边摘菜回来听到这一情况后立即来到了后山,见刘氏满脸是血,眼肿发乱的样子,忙蹲下拉着刘氏的手说:“刘嫂,你这样自己多吃亏,你再哭他也活不过来了,你哭坏了身子孩子们怎么办?那他们都会抛散也!”
刘氏说:“世嫂,我难受,哭哭就没事了。”
王氏搀扶刘氏站了起来,刘氏己全身无力,在王氏和淑英的搀扶下回了家,在床上躺下,用手抚摸着酣睡中的秀秀,此刻,秀秀睁开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晴,朝刘氏笑了又笑。刘氏将她搂在怀里,长长地唉叹了一声。这一天刘氏就这样和秀秀在床上躺了大半天。自从她嫁给昌顺以来,除了坐月子外,她从未这样休息躺过,但也从未这样思考过未来。
到了晌午后,刘氏对淑英说:“崽,今天中午煮饭吃,把豆腐煮一半吃,娘也想吃饭了。”
饭桌周围坐着刘氏和孩子们,刘氏说:“今天我们娘崽吃一餐饱饭,还有豆腐咽,你们先听娘说几句话再吃饭,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娘挨了打受了气,但是,娘不会因挨打受气就去改嫁,就离开你们,娘永远也不会!娘再苦再累再难也要把你们带大,决不让你们去做丫头、去做小、去做童养媳、去给别人家做崽女、去让恩顺来打骂欺负你们!娘拚命也要养活拉扯大你们。所以,娘要打起精神,不再气你们的爹了,冒得用。但你们要听娘的活,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到恩顺家去玩耍,他心狠手辣,千万百计要赶娘走,怕他对你们下黑手打你们。良乃者他们兄弟来喊你们玩也不能去,因为你们还少,记住,千万不能去。特别是道士和牛崽你们两兄弟贪玩,更要记住不能去!”
道士说:“娘,我听话,我再也不去他们家玩了。”
牛崽说:“娘,我也听话,我不去了。”
刘氏接着说:“你们记得就好。第二,你们以后要更加发奋做事,以后,这田就要我们娘崽挖转过来才行,从明天起,淑英带弟妹去挖田,把禾蔸连泥要挖翻过来,田要浸冬了,我今天耽误了一天,娘明天还要去祠堂大屋做事,还有两家在请,外面有人请娘做裁缝娘就去做,外面冒事做娘才在家里做事。我在外做事的时候,淑英带弟妹做事,还要煮饭吃,姣姣在家带妹妹,你们都要听姐姐的话,记住了吗?”
孩子们说:“娘,记住了。”
刘氏又接着说:“孩子们,娘是苦命人,你们也是苦命人,这么小就没有爹了,没爹的孩子是会遭坏人欺负的。但是,如果在外面碰到了恩顺,你们还是要叫叔叔,不能不喊他。他不讲理我们讲理,他没人情我们讲人情。”
这时,连英说:“娘,他太欺负我们了,我不喊他!我恨他!”
道士说:“娘,他这样欺负您,您为什么还要我们喊他,我不喊。”
刘氏唉了一声说:“孩子们,你们还小,他这样欺负娘和你们,娘怎么可能不恨他。但是,我问你们,他为什么敢这样做,那是因为娘个子小,没力量,他晓得我们娘崽加起来也打不赢他,所以,让你们姐弟小挨饿,多吃饭,快快长大才是娘的心愿。到那时,他还敢这样吗?但现在不行呀,你喊声他,不管他怎样,他是你们的叔,是长辈,尊重他也是应该的。但如果你们碰见了他,就象不认识,他就会恨你,他非常的毒,又那么高大,给你一拳或一个耳光,你能受得了吗?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娘又经常不在家,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们呀!再说,过去他也无缘无故地打过你们,现在就更不一样了,所以你们一定要听娘的话,不但要喊他,而且他说你们什么你们一定不要强口,随他说甚至随他骂,你们记住了吗?”
孩子们个个回答:“娘,记住了。”
第二天清早,刘氏带着伤痛和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去做上门裁缝去了,十四岁的淑英带着连英、得英、道士拿着锄头或耙头挖田去了,六岁多的牛崽也拿着捡狗屎耙头跟着哥姐在挖田,五姐弟,一锄一耙地在挖田。
时间到了一九三八年即戊寅年的十二月下旬,因昌顺是当年去世,萧氏祠堂的族长便将当年的“积谷粮”发放增加了昌顺妻儿的人头数。
所谓“积谷粮,”是一个家族为了帮助族里的特别困难户在过年时发放给他们的粮食。萧氏家族这次年前给特困户每人发放十斤米。一般来说,族里的公田都留在祠堂的附近,萧氏也是如此,祠堂前后二十亩平整的良田属于族里的公田,以用于族里的开支及年终发放“积谷粮”等用。
这天,刘氏带着淑英去了祠堂,她首先去了族长的办公房,见族长正在抽着烟,她忙喊道:“贵爷爷(萧贵德)您老好,感谢您记得我们母子!您费心了!”
族长说:“刘侄媳妇你来了,好!昌顺也是当过丁的人,你家困难族里更应关照,只是这族里手杆长衣袖短,能力十分有限,每人发十斤米给大家过年,让大家过年吃餐饱饭。这族是萧氏人的族,这祠堂是萧家人的祠堂,你这个侄媳妇呀,上次我听说恩顺欺负你,还打了你和孩子,这还了得!国有国法,族有族规,不欺兄打弟,不欺嫂骂妹,这是族规,恩顺虽不是萧氏的血脉,但早已姓萧,就是萧氏的人,而他却不守族规,理应按族规受罚,可是你却没来祠堂找我,唉,我也就不好去找他啰。但我下次如见到他一定会责怪他。”
刘氏说:“贵爷爷,您老是萧氏的高堂,操心全族的里里外外,辛苦了,我也是怕麻烦您才……,再说,昌顺不在了,我受了欺负都不想活了,那还想要到您这里来讨回公道,过了几天之后,气又消了,一心只想如何样把孩子带大,也没心思来记恨他了。今天听了您的一席话,我己经要回了公道,感谢您把小辈的事挂在心上!”
族长说:“没想到你这侄媳妇这么宽宏大量,了不起。去吧,去对面的房间领米。”族长将手指着对面的房子,并随即摆摆手。
刘氏边说边走道:“那我就失陪了,贵爷爷。”
刘氏母女来到了发米的房间,房间里己有七个人,有的在撮米,有的在过秤。发米人在名册上打了个钩,然后对撮米过秤的人说:“萧刘氏家八十斤。”
刘氏母女将这八十斤米分成两担,母女俩一人一担挑回了家。
刘氏很感激族里发给她的“积谷粮。”她回家对孩子们说:“这八.十斤米是族里给的,我们家除了本栋屋的人关心外,族里也在牵挂。我们要感谢族里。但是,娘想,我们还得要靠我们自己去劳动才能解决我们的困难,你们兄弟还要有文化,要能识字将来才能走南闯北,不能因家里困难耽误道士和牛崽两兄弟上学。所以我想,道士今年大半年没去学堂了,春节后还是继续去上学堂,全家明年就让你一人去上学,牛崽争取后年也去上学。”
道士听了娘的话,说:“娘,让我去上学我高兴,但家里没钱怎么办?我还是帮家里做点事算了。”
刘氏说:“崽,你放学回家帮家里做点事就行了,现在民国都二十多年了,好多事发生了变化,你一个男孩不识字将来不行,要识字读书将来才能比别人有出息。娘己经想好了,年后就送你上学堂。”
淑英说:“道士,娘没日没夜拼命做事养我们,还送你上学,还不快感谢娘!”
道士马上说:“娘,您这么辛苦还让我读书,我一定努力学习,谢谢娘。”
就这样,刘氏的决定,让道土重新上了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