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5
不知不觉到了播种季节,阳光明媚,大地暖融融的,人人都在田里忙着整秧田,昌顺虽身体还没恢复健康,但他强撑着在犁秧田、上田塍脚等,连续干了好几天,可不知为什么却拉肚子了,谷种还没播,可他实在撑不住了,睡在了床上,拉肚子越来越严重,继而水泻不止。
刘氏见状,来到床边深情关切地问:“你是什么感觉?现在这个时候草药(马齿苋、龙根草等)还刚露芽,是不是要去吃几副药?”
昌顺望着刘氏说:“唉,过一两天再看看吧。”
刘氏说:“你的身体总是不对劲,现在又拉肚子,不吃几副药哪能受得了!我去请郎中给你开单子,你是当家人,家里不能缺少你!”
昌顺拉着刘氏的手说:“我可能是真的吓破了胆,回家的一年多时间也吃了些药,可我的感觉总不爽,加上这肚子一拉,就觉得更不行了,我也知道我不能病,更不能死,家里又没钱,怎么办?”
刘氏说:“吃几副药的办法有,我去请郎中,你这个样子要吃药,拖不得。”刘氏将手抽出,起身走了。
刘氏边走边想,越想越害怕,竟眼泪双流,不觉到了郎中的家,才迅速擦干眼泪。
郎中观察到了刘氏心急的形态,穿起长衫,拿起纸笔在刘氏陪同下便往葫芦堂走了。
郎中进屋,昌顺正坐在淤桶上。郎中望了望昌顺,然后切脉写单,对刘氏说:“快到洪罗庙去抓药,我家的药捡不齐全。”
天色己经不早了,刘氏说:“淑英,你跟娘一起去捡药,回来时天肯定黑了,你好和我打队。”郎中、淑英和刘氏一起往外走了。
在路上刘氏问郎中:“王叔,您老看我家昌顺的病怎么样?”
“你丈夫的病不轻啊!是‘烂病(阿血病),’他的脉不好,由于身体冒恢复,抵抗疾病的能力差,就容易得病,加上这个病对人的伤害很大,看看吃药的效果吧。你也不要急。急也没用。”
刘氏听了立即哭了起来,边走边哭,一直哭到洪罗庙药铺。在药铺捡好药时,天已经黑了,付钱时,刘氏从衣袋里拿出一只银镯子说:“老板,这个镯子是我娘给我的,今天抵放你这里,日后我再拿钱来赎。”
药铺老板说:“可以,在三个月内你来赎,超过三个月我就处理了。”
刘氏说:“好,要得。”刘氏提着药,母女俩迅速离开药店消失在夜幕中。借着星光母女俩摸回了家。
刘氏进屋后赶紧煎药,要淑英烧火,她来到了昌顺床边说:“药捡回来了,等下就有吃了。”她摸着昌顺的右手,觉得特别凉,心中一惊,一阵心痛涌上心头,忙说,“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昌顺慢慢地将左手放在刘氏的手上,他们四只手合在了一起,昌顺微弱地说:“你回来了就好,真是苦了你,我刚才又拉了,没力起床,也没力叫孩子,就拉在床上了。我好象晕了过去,又活了过来,我好像不行了,孩子们就靠你了,还有没出生的孩子全靠你自己了,你要坚强,恩顺可能会欺负你,你也不要怕,等孩子们大了就好了,你还要吃很多苦,但你要挺住才行。”昌顺闭着眼休息了片刻后又轻轻地说:“我死后,抬出去就行了,千万不要卖田,不然,孩子们更不得大。另外,给我盘钱回家的那户人家,我只能来世去谢情了,如果以后孩子们有机会去四川,一定按我说的去找到他们,要去谢恩,好人呀,要把这件事讲给孩子们听……唉,真是放心不下你们娘崽。”
刘氏脸挨着昌顺的脸,泪水流淌到了昌顺的脸上,咽哽着对昌顺说:“你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我和孩子们不能没有你,你要挺住。”
刘氏边说边起身,掀起被子,换好床上的席子,帮昌顺身上洗揩干净,换上干净衣裤。淑英端来了中药汤,昌顺己无力动弹了,刘氏挺着大肚子与淑英一起将昌顺掺起靠在自己身上,昌顺强撑起说:“你莫哭,我对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刘氏说:“我记住了,放心,你吃药,病会好。”
淑英用调羹喂着爹吃药,得英将油灯盘子端在手里站在爹的床边。昌顺略张开嘴接了一口药并咽了下去,可马上又呕了出来,这时他全身完全瘫在了刘氏胸前,刘氏用双手搂住昌顺说:“昌顺你怎么啦,稳住呀。”刘氏又喊:“孩子们,你们都到这里来看着你们的爹。”
昌顺回过神来睁开了那己变废色的眼睛,但己说不出话了。他慢慢地抬起手,望着并指点着六个站在跟前的孩子,眼泪直流。
四岁的姣姣也跟着哭了起来说:“爹,你起来,抱抱我……”
昌顺继续用力略抬起手,指着弟弟恩顺家的方向。
刘氏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淑英,你快去叫你叔叔过来!”
淑英放下药碗,敲打恩顺家的门,喊:“叔叔,我爹病重了,要你起来!”
恩顺起了床,穿了衣就来到了昌顺的床前,说:“哥,你怎么了?”
夏氏也随后来到了昌顺床边。
昌顺听到了恩顺的呼唤,睁开了眼晴,慢慢地抬动了手,嘴唇动了动,恩顺握住了昌顺的手感觉冰凉,竟颤抖了一下,然后说:“哥,你放心,我会帮助你家做田里的事。”
昌顺听了恩顺的话,手一松头垂下,人没了。时年(1938年)四十岁。
刘氏顿觉胸前象石头压着,她迅速摸昌顺的鼻子,觉得己没了呼吸,放声大哭:“我怎么得了,你就这样丢下我们娘崽不管了……”六个孩子也大哭起来。
这时己是子丑之交的时辰了,葫芦堂的人听到哭声都起床来到了昌顺的家。
刘氏哭成了泪人,夏氏陪着。王氏一进屋,立即拉着刘氏的手劝道:“刘嫂,你再哭也哭不活他了,你是聪明人,家里的担子你要一个人挑了,你这样着急伤心,哭伤了身体,还会伤胎儿……”
刘氏家里的天塌了下来,她怎能承受?她哭得天昏地暗,怎么也听不进王氏的劝,王氏没办法,对淑英耳边说:“你和弟妹们快劝你娘不要这样伤心哭了。”
淑英拉着弟妹们围着娘,哭喊着:“娘,您别哭了,您哭病了,我们怎么办?”可他们七娘崽谁也不停地在哭喊,围在刘氏周围的六个孩子一边喊娘一边哭爹,刘氏搂着四岁的姣姣更加伤心地痛苦道:“昌顺,你撒手走了,你要孩子们怎么长得大啰,你叫我怎么办啰,我怎么得了!……”王氏及夏嫂等也都泪流满面,王氏又咽哽着劝说:“刘嫂,你看你的孩子们多懂事,他们都在围着你哭,你这样他们更加哭,你就别哭了,你腹中的孩子会受不了!”
恩顺和世顺取下一扇门板,用两条高凳搁着,将昌顺抬放在门板上躺尸,这时鸡已开口叫了第一遍,刘氏却觉得自己开始走向了黑暗。刘氏哭着来到了昌顺身边,眼泪不停地流着说:“昌顺,你好狠心,就这样走了,你还要下个月才逢四十岁,你也丢得下你这几个未成年的儿女!……”
王氏扶着刘氏说:“刘嫂,人是先缔死后缔生,你就别伤心了,再说,‘阎王要人三更死,寸不留人到五更。’人要走,谁都留不住。”
刘氏流着眼泪说:“世嫂,只能这样想了。”她又对世嫂及大家说:“天快亮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都回去睡一会儿吧。”
王氏说:“我陪你一起睡会儿。”
刘氏说:“世嫂,你回去睡会儿吧,我就坐在昌顺身边陪他到天亮。”
王氏说:“那也好,我陪你,我们俩说说话。”王氏又对淑英说:“淑英,把油灯加点油,我在这陪你娘,让你娘守守你爹。王氏挨着泪流不止的刘氏坐着,轻轻地对刘氏说:“刘嫂,你要管好自己,崽女以后要靠你一个人了。”
刘氏说:“嗯,世嫂,我晓得我要挺起腰才行。你到床上睡会儿吧。”
就这样,淑英、得英、连英和王氏睡在这间房的另一间床上,刘氏坐在昌顺身边,不停地流着泪,不停地抚摸昌顺的脸,直到天亮。
王氏虽睡在床上,却不放心睡,一直盯着刘氏。
次日一大早,恩顺来到了刘氏面前,刘氏说:“叔,你哥丧事就请你当家吧,家里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变买,除了能办几桌酒的谷外,什么也没有,你看这丧事怎么办?”
恩顺说:“嫂子,家里没钱,人总要抬出去,我看卖几分田吧。”
刘氏说:“卖田?那不行,你哥招呼我说,他死之后,千万不能卖田,要我记住他的话,不然小孩更加不得大。”
恩顺大声说:“不卖田,你拿钱出来,总不能让我哥靠土埋吧!”
刘氏打起精神说:“要你当家,是要你一起来想办法,而不是要你来卖田。我是这样想的:取一间房子的楼筋树做棺材,买二十斤肉、十斤豆腐、六条鱼的主菜就行了,家里还有两只鸡杀,上祭的晚上只吃豆腐,不吃鱼肉鸡,出门早上的正餐吃肉鱼鸡和豆腐这四样主菜,再加其他的菜就行了。这钱我想请你帮我借一下,你看怎样?”
恩顺听了刘氏的话,立即谄笑:“啊,你是要我帮你去借钱,我除了汪大爷再没有别的地方借了,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吗?就是我借钱来,你又什么时候还人家?难道你准备给人家做丫头来还钱!”
刘氏一下心里就怒了,但在这个时候她克制了自己,还是心平气和地说:“你怎么这样说,要你帮我向人家借钱,我肯定要想办法还,你以为我会赖你还?啊,我明白了,你怕我弯你的帐?你也真是,都水过三丘田了,我想都没想到这事上来。你不愿意去借也就算了,怎么这样看小人,你……”
这时,王氏进了屋,便左手握着刘氏的右手,将自己右手握着的一块银元和一角的零钱放在刘氏的右手掌里说:“家中只有这些了,拿着吧。”
刘氏非常感动,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恩顺在旁竖着眉毛说:“世嫂,等下请世哥帮我去喊龙木匠来刮料(棺材)。”
王氏答道:“嗯,我就要他去喊。”然后转身就走出了刘氏的家。
恩顺又接着喊王氏:“世嫂,等下请你和丁嫂来帮忙推谷团米。”
王氏立即转身答道:“好,我就去喊丁嫂一起来。”
王氏进屋便对世顺说:“恩顺要你去请龙本匠帮昌顺来刮料,你就去。”
这时,三嫂丁氏进了屋,便说:“今天长乐铺逢集,请龙木匠是要早点去,怕他去赶集。”
世顺说:“是,我赶快走。”他跋腿就大踏步走了。
王氏对丁氏说:“刘嫂也真可怜,昌顺回来这一年多经常在吃药,家里没有一分钱,亲戚个个也都冒得钱,我刚才把家里的一块多钱全部借给她了,你说我们这栋屋的人不帮她,人都抬不出去。”
丁氏说:“是呀,我也是为这事来找你,只有大家尽全力凑点钱借给刘嫂,才能帮她把昌顺送上山。我家里只有五角钱,我等下送过去。”
王氏说:“要得,‘一家有难百家帮。’这是老古话,只有亲帮亲、邻帮邻才有意思,更何况我们这栋屋都是老老太公的后代。”
根顺家没找到一分钱,他对妻子汪氏说:“家里没有钱,你把家里的几个鸡蛋和红薯粉拿过去,办酒用得上。”
汪氏说:“好。”
汪氏拿一个大海碗,把楼上坛子里的红薯粉全装放海碗里,再把抽屉底下鸡窝傍地上用竹篓罩着的七枚鸡蛋用竹篓装好,两只手分别端着鸡蛋和红薯粉,送到了刘氏的家。
汪氏对刘氏说:“刘嫂,我家里实在没有分文,不能帮助你。另外,我们大家都认为昌顺这餐上山饭,能让大家吃饱饭就行了,你不要太甲注(注重)了。”
刘氏接过汪氏手中的鸡蛋和红薯粉,放在桌子上,非常感激地说:“汪嫂,你们太好了,家里换盐吃的鸡蛋都拿来了,留着待人客的红薯粉也拿来了,太感谢你们夫妇了。昌顺这餐抬丧饭不说要怎么样热闹,但总要让大家有菜咽饭才行。肉鱼鸡还得有才能对得起大家,你们大家都鼎力相助了。”
汪氏说:“都是萧氏一家人,相助应该。只是大家都是普通人,都穷,有心无力。你不要太伤心着急,你病了就不得了啰!”她劝说刘氏几句拿着碗和竹篓回了家。
龙木匠带着徒弟抓紧时间在刮棺材,在刘氏家吃晚饭时,刘氏站在桌子旁对龙木匠说:“龙师傅你们师徒辛苦了,这工钱你看能不能暂欠着?我以后付给你。”
龙木匠说:“行,你不说我也想对你说了,你家现在这么困难,等以后宽松了再付给我就行了。”
刘氏说:“龙师傅,谢谢你帮忙了,我以后会首先付你的工钱。”
昌顺入殓的这天晚上,刘氏坚持自己要带着成胜成阳母子三人为昌顺守灵。刘氏三娘崽在昌顺棺材旁躺着,等两个孩子睡觉后,刘氏轻轻地从草垫上爬起来,手摸着昌顺的棺材来回打转,眼泪不停地流,转着转着,她匍在棺材一旁泪如泉涌,轻轻地对昌顺说:“昌顺,等到天亮,你就要离开你生活四十年的家了,明晚你就一个人睡在山上了,你好狠心,一个人就这样走了,什么也不管了,孩子怎样长大,女儿怎样出嫁,你全都不管了,你叫我怎么办呀……”她顺手在棺材上捶了两下,惊醒了八岁的道士,道士借着棺材底下油灯的光,看见娘匍在爹棺材上哭,立即爬起来,扑到娘的怀里说:“娘,您别哭了,您哭我也要哭了,以后我们都会听你的话,娘,您不要怕,娘……”
刘氏搂着儿子,更加伤心痛哭,和着泪水说:“好崽,你爹不在了,你以后就读不成书了,以后就要更加艰难度日了。”刘氏又拍了棺材说:“昌顺,你叫我怎样来养活这一窝孩子呀?你叫我怎么办呀?”
这时,六岁的牛崽也被惊醒了,也从草垫上爬起来扑到娘怀里哭着说:“娘,您不要哭了,我以后听话……”
顿时,刘氏搂着两个儿子哭成一团,继儿,刘氏搂着孩子重回草垫上坐下,三张泪脸紧挨在一起,六岁的牛崽哭着说:“娘,你别哭了,爹还会活!
刘氏哭着说:“崽,你说对了,你们的爹他不会不管我们的,他在阴间会助我们的,来,你们都睡好,你们睡好才好长大,你们的爹也许有一天会活。”
道士说:“娘,你也睡。”
刘氏用手揩开两个儿子脸上的泪水,又揩了揩自己脸上的泪水。刘氏挨着昌顺的棺材这边睡,她搂着牛崽睡,道土挨着牛崽睡,不一会儿,道士和牛崽睡觉了,刘氏这一夜自然又没合眼……
天亮了,清晨,天下起了毛毛细雨,大地笼罩在雨雾中,天也好像矮了许多,似举起手就能触摸到。
厨房里的人正在准备早上(正餐)的抬丧饭菜。
恩顺在厨房指指点点,嚷嚷道:“李师傅,你就按这八个碗煮,不拿钱来,我没办法,只能让抬丧人吃饱饭算了,冒得十只碗菜就不象样”
刘氏在屋里听到了没吭声,顿时掩面而泣。
世顺听到恩顺在大声嚷,忙走上前对恩顺说:“恩顺,这抬丧饭有肉鱼鸡再加上豆腐就是热闹了,还要吃什么?!我们普通老百姓的豆腐(抬丧)饭有这个样子就算好了,你还记得不?去年我们在水泊堂抬丧,桌子上就只一碗油豆腐算荤菜了,其余全是南瓜冬瓜等蔬菜,你哥的这餐豆腐饭能张罗到这样子己经很好了,不错!你的家当得好!不能与富裕人家的豆腐饭去比。”
恩顺听了世顺的话,心里美滋滋的,说:“你别夸我了,这没钱的家不好当。一桌就两斤半肉,塞牙缝;一条鲢鱼壳,全是刺;两只鸡办八桌,只购尝尝味。但没有钱,我也没办法,酒席没东西吃不怪我,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世顺说:“有这样子谁还会怪人?不错了,有中等水平。再说,来喝酒的和抬丧的人都是萧家人和亲戚,有谁会在乎吃的?你不要多想,搞得好。别让你嫂子难为情!恩顺呀,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抬丧饭叫“豆腐饭”吗?告诉你,在古代,家里死了人,主人就只煮碗豆腐给前来悼念和抬丧的人吃,以表示感谢。所以至今仍把抬丧饭叫豆腐饭。后来可能是物资多了,慢慢把抬丧饭办得丰盛了,但至今仍离不开豆腐这道菜,而且抬丧的两桌还要多一碗豆腐,以表示对拾丧人的特别感谢。”
世顺的一席话,让恩顺不好再借题发作了。恩顺便笑着说:“就你什么都懂,原来这“豆腐饭”还是古时候传下来的哦,如果我先晓得吃豆腐是表示感谢之意,我就不买肉了,多买豆腐给大家吃!”
世顺说:“你就耍嘴皮子打斗笠!”
微微细雨仍下着不停,声调有些悲泣。抬丧的十六个人都到了位,恩顺说:“时候不早了,先出小车,出了小车再吃豆腐饭。”
刘氏披着长拖头挺着大肚子,跪在堂屋的棺材前,她的四个女儿(淑英十四岁、得英与连英十二岁、姣姣四岁)随刘氏在她右侧跪着,儿子道士和牛崽随刘氏在她左侧跪着。王氏劝说刘氏不要跪拜,刘氏不依,所以王氏就与丁氏撑扶着刘氏,刘氏己经喉咙嘶哑,只见她哭成了泪人。
这时,四个强壮的男人己作好了起架抬柩的准备,随着一声“起啊”的声音,锣鼓的响彻划破了朦胧的天空,也撕碎了刘氏的心。王氏和丁氏撑起己泣不成声的刘氏随孩子们走在昌顺棺材的前面,顿时,孩子们的哭声震撼了村子:“爹爹呀,你就这样走了,你不要我们了,我们成了冒爹的崽了,……”四岁的姣姣在淑英的背上哭着:“爹爹,我要爹爹抱……”六个像楼梯一样的孩子个个伤心地哭诉着,王氏及葫芦堂的妇女们人人泪如雨下。丁氏与王氏用力搀扶着刘氏,只见刘氏想挣脱,王氏劝说道:“刘嫂,你不要太过伤心,你这样你肚子里的孩子会受不了!你应为你的孩子们着想,你要想开想远点。别傻!”刘氏只是点点头。走着走着,刘氏走不动了,丁氏忙将刘氏挟抱起走。随着一声“放”的声音,昌顺的棺材停放在四个土砖上架起的两根圆木(大龙棍)上。锣鼓声停了。刘氏及其子女的哭声刺痛了所有的人,女人们无不流泪,男人们无不同情。
所有的抬丧人和喝酒人都返回了葫芦堂的堂屋前坪,围坐在八张桌子旁,等待着吃豆腐饭。
八张饭桌,是从八户人家借来的,全是木结构的八仙桌子,只有一张八仙桌油了漆,但漆也开始斑剥了。
桌子旁宾客已坐满。每一桌首先上一碗湖之酒,接着上了红薯粉条汤、梳肉、萝卜干炒鸡、油豆腐、红薯粉酒糟羹、水蒸蛋、酸水辣椒炒发芋、鲢鱼八个碗。
当出萝卜干炒鸡时,世顺招呼刘氏带着六个子女站在堂屋台阶上,世顺邀席说:“各位长辈,各位亲邻,昌顺不幸走得太早了,感谢大家前来悼念和帮忙,但实在是太仓促,酒和菜不成敬意,还请大家把饭吃饱喝好。为表示对大家的感谢,现在让刘氏携子女向大家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礼毕。”
刘氏向大家深深地鞠躬,之后又无声地哭了起来,站在一旁搀扶刘嫂的丁氏迅速搀扶刘氏进了屋。
吃完豆腐饭后,十六个抬丧人开始“抓轿”。所谓“抓轿”,就是把棺材用粗龙索捆好,并系好抬丧的八副扛子。
不久,恩顺在禾坪喊:“所有亲邻都请来送我哥最后一程!”大家听到喊声,都来到了昌顺棺材周围,刘氏领着六个孩子跪在昌顺的棺材前方,王氏拉着刘氏的手说:“刘嫂,你就别去了,我陪你在家。”
这时,站在一旁的恩顺却说:“她不去也好,免得下次(嫁人)又不能到头!”
刘氏听了恩顺的话,推开王氏的手,又张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王氏说:“恩顺,你这是什么话!你嫂子又哪里不对了,你说这难听的话!你就晓得你嫂子以后要嫁人了吗?!”
刘氏向王氏招手,示意王氏不要说了。这时,姣姣扑到了刘氏的杯里哭着说:“娘,您怎么又哭了,乖,不哭了好吗?”
刘氏搂着姣姣更加伤心地哭,眼泪滚滚地流……
一声“起啊”声,让刘氏及子女起身朝前走了,恩顺的话让刘氏更加心如刀割,伤心不已,同时,也让刘氏更加坚定,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永不改嫁。
丁氏和王氏搀扶刘氏朝前走,王氏对刘氏说:“别再哭了,嗓子都嘶了,你又冒吃一点东西,这怎么行呀!”
送葬的队伍在缓缓前行,一会儿到了葫芦堂后山昌顺的墓穴边,十六个抬丧的人一声“放”,昌顺的棺材便放搁在墓穴上。
昌顺的六个孩子个个哭成了泪人,刘氏一下晕了过去。王氏哎呀一声,与丁氏将刘氏顺势扶坐自己胸前,六个孩子一下扑向母亲,哭喊着母亲,世顺见状,立即掐住刘氏的人中穴,掐了好几个下都没醒,世顺吓出了冷汗,继续使劲掐人中穴,一掐一放好几次后,刘氏终于醒了。刘氏见孩子们围在身边哭,搂住孩子们,用手示意孩子们不要哭。
王氏深情地对刘氏说:“刘嫂,你这样好危险,孩子们没有你怎么办?你己送昌顺上山了,我们回去。”王氏与丁氏搂架着矮小的刘氏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