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看不见耳光
除夕这天，儿子家那边热热闹闹地张灯结彩，鞭炮齐鸣，而张满良老两口却只是按着自己的方式过年。他们不紧不慢地忙活着自己的事，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们无关。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去坟上祭拜父母和祖辈，张满良也不例外。不过，他比旁人更费些心思——妻子特意叮嘱，要他给岳父母也备上一份祭品。
他还是老样子，随手给岳父母抓了一大把纸钱，可这次不知怎么的，竟比往年多烧了许多。他一边烧，一边心里嘀咕：“若真有在天之灵，岳父岳母也该念我的好。”这么想着，他竟莫名生出几分得意，仿佛已经听到了岳父的夸赞。临走时，他还忍不住回眸一望，似乎想确认那虚无的表扬是否真的存在。当然，坟前依旧寂静无声，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股热望还是挥之不去。
祭拜完岳父母，他又匆匆赶往父母和祖辈的坟前。剩下的纸钱不多，他草草分开烧了，心里既无愧疚，也无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公事。可谁知，回家后，他的脸竟莫名其妙地肿胀起来，活像个发面馒头。妻子一见，大惊失色，连声追问：“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摇头否认，可妻子哪里肯信，不依不饶地逼问。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对着镜子一照，心里直犯嘀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张满良没有顾及自己怎样，还是一如既往地忙乎着过年。虽然家中只剩下老两口，但他还是用大笼屉蒸了满满一锅饭。看着剩下的饭菜，他不禁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儿女们。“今年不知道他们谁能回来一趟......”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下地干活时，他收拾碗筷的手突然一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妻子金花正在灶台边忙碌，闻声抬头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想你孩子们了？”
张满良放下手中的活计，声音有些哽咽：“能不想吗？我对谁都没有对我儿子那样的牵挂。这几年，他独身一人带着个孩子真是不容易。他为了怕我们看到他那样子难过，连年都不愿意回来......”说到这里，老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我这辈子做的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把孩子的家给毁了。”
金花立刻板起脸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首先，他没给自己找回个好媳妇；其次，他固执己见非要打光棍。又不是没给他张罗再找，这能怨谁？”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这些年来，她表面上对儿子的事不闻不问，实则夜夜辗转反侧。此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突然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老两口各怀心事地过完了这个年。年味稍退，金花正想找大夫看看病，又见张满良的脸总不见好，便想着等他痊愈后再一起去医院。
起初，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可日复一日，十多天过去，肿胀不仅没消，反而愈发明显。无奈之下，张满良只得去寻访乡里的“大仙”，想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或是祖宗显灵，给他什么警示……
大仙听罢张满良的叙述，掐指一算，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事蹊跷，怕是有隐情。”说罢，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竟以法术将张满良的“灵魂量子”聚拢，送入一个玄之又玄的隐秘空间，去探查他近来的所作所为。
在那幽冥之境，大仙的灵识四下打探，终于寻到了张满良已故的父母。老父亲满面怒容，恨恨道：“这不肖子，活着时窝囊怕老婆，死了还这般偏心！给他岳父烧的纸钱堆积如山，轮到我们，却只草草应付，敷衍了事！”说罢，怒不可遏，抬手便是两记无形的耳光，直打得张满良在阳间的脸肿胀如馍。
大仙恍然大悟，连忙从中调和，对张满良道：“你父亲怨你厚此薄彼，这才略施惩戒。若想消肿，须得诚心忏悔，备足祭品，去坟前磕头赔罪，再补烧厚厚一叠纸钱，方能平息先人之怒。”
张满良听罢，懊悔不迭，哪敢怠慢？当即备齐香烛供品，三步一拜地来到父母坟前，声泪俱下地认错，又恭恭敬敬地烧了成捆的纸钱。说也奇怪，待祭拜完毕，他那肿胀的脸竟渐渐消褪，不几日便恢复如常。
妻子金花见状，啧啧称奇：“看不见的巴掌，竟也能打肿脸？”张满良心有余悸，叹道：“看来那边比咱们这儿神通广大，咱们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洞察一切，稍不如意，便能叫咱们吃些苦头。往后祭祖，可再不敢厚彼薄此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天清晨，张满良的脸终于消肿了。他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等候，准备带金花去医院检查。屋里，金花正在整理衣裳，忽然发现裤脚沾了些灰尘。她弯腰去拍打，谁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等张满良闻声赶来时，妻子已经气若游丝。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老伴，却发现她的身体正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冷......
金花走了，她的灵魂量子集受量子纠缠很快飞到了张爱强这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单位里，张爱强正在办公桌前坐立不安。他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正当他困惑不已时，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母亲病故了。”
这短短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张爱强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强撑着请了假，带着妻儿连夜往老家赶。
灵堂前，这个平日里坚毅的汉子扑在母亲的棺木上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思念都哭出来。妻子赵敏默默地站在一旁，这个曾经被婆婆百般挑剔的媳妇，此刻却成了操持丧事的顶梁柱。她忙前忙后，打点各项事宜，连本该由丈夫处理的杂事都吩咐儿子去做了。
夜深人静时，赵敏望着灵前摇曳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婆婆生前的种种，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如今都化作了过眼云烟。此刻，她只愿婆婆能够安息，也希望丈夫能早日走出悲痛。
出殡那天，天空飘着雪片。张爱强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当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时，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在雪地地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呀——”
这声呼喊穿过雪屏，在空旷的山野间久久回荡。
赵敏上前搀扶回来的丈夫，却发现丈夫已经哭得脱了力。她紧紧抱住这个突然变得脆弱的男人，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