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黄土悲歌
这里正是当年老张找到她的那个洼地。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三十年前他在这里救了她，三十年后她却在这里送走了他。偶尔有路人经过，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却无人驻足。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大姐，这是怎么了？”老者轻声问道，目光中满是怜悯。
陈秀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将事情原委道来。老者听完，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啊，逝者已矣，您要节哀顺变。不过...”他压低声音，“这事您可千万不能说是您拍的那一巴掌导致的。不管对谁，您就说老爷子是骑车上坡时自己摔的。不然...怕是您要吃官司啊。”
陈秀梅闻言浑身一颤，浑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望着老伴安详的面容，又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追悔莫及。斜阳孤单地投射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小路上。
陈秀梅闻言如醍醐灌顶，牢牢记住路人的叮嘱。她环顾四周，荒芜的乡间小路上杳无人迹，心下稍安。即便日后这路人反口作证，她也能矢口否认。想到这里，她用衣袖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问道：“大兄弟，你说我这可怎么把老头子带回去啊？村里人...村里人能让进村吗？”
路人眉头紧锁，沉吟道：“按乡里习俗，横死之人确实不宜进村。但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吧？”他顿了顿，“你们在村里可有儿女照应？”
这话像一把尖刀，又戳中陈秀梅的痛处。她捶胸顿足道：“两个孩子在城里，儿子在县里当差，女儿远嫁他乡。村里就剩我两个裱兄，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着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那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吧，”路人劝道，“这种事还得儿女出面料理。”
陈秀梅如梦初醒，拍着大腿道：“瞧我这老糊涂！光顾着自己哭天抢地，竟把孩子们给忘了！”她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掏出老年机，颤抖的手指几乎按不准按键。
路人见她有了主意，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今日出门撞见这事实在晦气。他匆匆告辞，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陈秀梅重新跪坐在老伴身旁，抚摸着那张已经冰冷的脸庞，悲从中来：“老头子啊，你这一辈子含辛茹苦，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她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都是我不好，整天对你呼来喝去，连个温柔语气都没有好好地给过你...”
想到今后的日子，她更是心如刀割。田里的农活、家里的重担，往后都要她这个老婆子一肩挑了。年轻时总觉得儿女伸手要钱天经地义，如今自己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老伴在时还能拌嘴解闷，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恍惚间，老伴慈眉善目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接着又是儿女们的笑脸。陈秀梅哭得肝肠寸断，突然想起昨夜的噩梦——那倾盆大雨，那震耳欲聋的雷声，那划破夜空的闪电...莫非都是上天的预警？难道老天爷也在为她的遭遇落泪？
正当她哭得昏天黑地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惊醒了她。只见一辆白色轿车风驰电掣般冲下坡来，车还没停稳，儿子张奇讯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一把抱住母亲，母子俩相拥而泣。
“妈...爸他...”张奇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搂住母亲瘦弱的身躯。他望着父亲安详的遗容，想到从此阴阳两隔，再也忍不住了便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连路过的飞鸟都惊得四散而去。
母亲颤抖的手指指向父亲，眼神中满是哀求，示意儿子先顾父亲。张奇讯这才强忍悲痛，扶着母亲瘦削的肩膀劝道：“妈，您先缓缓，别哭坏了身子。我们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您啊！”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让陈秀梅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是啊，她必须振作起来，孩子们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让他们为母亲担忧。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见儿子已经扑倒在父亲身旁，哭得撕心裂肺——父亲不到走的时候呀！他才六十七岁。
不多时，两辆轿车风驰电掣般驶来，还未停稳，两个女儿就踉踉跄跄地冲下车。她们对母亲视若无睹，径直扑向父亲的遗体，一个伏在父亲胸前嚎啕大哭：“爹啊！您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啊！”；一个抱着父亲的手臂声嘶力竭：“您醒醒啊！再看女儿一眼啊！”悲恸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两位女婿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岳母。大女婿声音哽咽：“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女婿也忍不住抹泪，却还要强作镇定地安慰老人。不多时，大女婿也跪倒在岳父身旁，压抑的呜咽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120”急救车缓缓停稳。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来，张奇讯强忍悲痛，和妹夫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抬上担架。两个女儿却突然扑上来拦住去路，哭喊着不让救护车离开。
年轻的司机一脸困惑：“家属请节哀，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张奇讯连忙解释：“我妹妹们执意要把父亲送回村里，但我担心村里有忌讳...”
“请尽快决定，”司机看了看表，“我们还有其他急救任务。”
张奇讯拉着妹妹们到一旁，低声劝道：“咱们要体谅乡亲们的感受，万一以后村里有个什么事都怪到咱家头上，那多不好？”
大女儿却倔强地甩开哥哥的手，声音因哭泣而颤抖：“哪有这样的道理！谁家没个红白喜事？父亲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临走连家门都不能回，我看谁敢说个'不'字！”她红肿的双眼闪烁着倔强的光芒，瘦小的身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女儿也抹着眼泪帮腔：“就是！爹生前最恋家，现在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这多残忍呀？”说着又扑到父亲身上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