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未了的缘

赵敏自那次冲突后，早已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家，为了怕遇到张爱强决定离开这座城市，远走他乡，开始新的生活。张爱强在乌勒市苦苦寻觅半年，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老家。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他再次来到岳父母家，试图“堵”到赵敏。可赵敏依旧杳无音信，岳父母提起女儿便老泪纵横，说她也未曾联系家里。张爱强羞愧难当，不敢久留，只得悻悻离去。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竖起耳朵想从路人的闲谈中捕捉到一丝关于赵敏的消息，可终究徒劳无功。

“她可真狠心啊……”他绝望地想，“看来是铁了心不跟我过了。”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既不肯主动放手，又不敢提离婚，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仿佛只要不承认失败，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转眼三年光阴飞逝，按照村里的规矩，失踪满四年便可按死亡处理，届时赵敏名下的土地、补贴等一切待遇都将被取消。张爱强心里七上八下，既怕赵敏真的被销户，又怕这事牵连到自己——若真报了死亡，旁人难免猜测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思来想去，他主动找到村支书，信誓旦旦地说：“我在乌勒市亲眼见到赵敏了，她活得好好的，就是故意躲着不回来。“

说来也巧，赵敏这边也惦记着这事。为了避免被按“失踪死亡“处理，她索性在秋天回了村。父母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婆家好好过日子，可她铁了心要离婚，在娘家住了没几天，消息就传到了张爱强家。

张父急得火烧眉毛，连忙出门寻儿子商量对策。而此时的张母，心态却微妙地变了——儿子年岁渐长，再想找个黄花大闺女怕是难如登天，若是找个二婚的，说不定还不如赵敏。她暗自盘算：赵敏其实长得也挺好看，圆盘脸、小鼻子、双眼皮眼睛不大不小黑里透红的肤色，别说细看和爱强还有点夫妻相。我儿子我越看越喜欢，看那高挑的个头呀，看帅气劲儿呀。哎，我儿子真和电视剧里的那个邓什么差不多。二婚肯定是不愁找的。这丫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莫非真是命中注定要做我们张家的媳妇？“

等张爱强父子匆匆赶回家，法院的传票早已恭候多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敏起诉离婚。事已至此，张爱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签字画押。

从镇政府灰白色的台阶上缓步而下，这对曾经的夫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排走着。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全无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架势。路过的行人不禁频频侧目。一位挎着菜篮的大婶眯起眼睛，暗自思忖：“瞧，这对璧人，连走路的步调都这般合拍，定是恩爱多年的夫妻。“而坐在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老伯却咂了咂嘴，心道：“这般相敬如宾的模样，八成是刚处上的对象。真夫妻哪会这么客客气气的？“可他们两个人也没有在意别人怎样的看法。

张爱强见赵敏神色轻松，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那天你究竟去哪儿了？我转身进屋的工夫，你就像人间蒸发似的，让我好找。“

赵敏闻言莞尔一笑：“其实那天我也没想真离，可事到临头又骑虎难下。我慌不择路，干脆往反方向跑，一头扎进北边的树林里。整整一个下午，我哭哭笑笑，像个疯子似的，坐坐站站被冻的像个猴子蜷缩着，实在撑住了。直到天黑，等路上没人了，我才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镇上，搭末班车去了乌勒市。“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后来我见工厂就挨个问招不招工，总算在服装厂安顿下来。“

话到此处，赵敏突然收住话头，显然不愿多提往事。张爱强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追问道：“后来你离开服装厂，是不是因为看见我了？既然都碰上了，为什么不装作没看见，反而要躲着我？“

赵敏幽幽叹道：“有些缘分，强求不得。既然决定重新开始，何必再纠缠不清？“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却终究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赵敏此刻心潮起伏，终于决定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往事和盘托出。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天我正要抬头拿东西，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分明就是你！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你发现，连剩下半件没做完的衣服都顾不得了，慌慌张张跑到领导办公室，谎称家里出了急事必须立刻回去。领导见我神色慌张，倒也没多问，爽快地把工钱都结清了。“

说到这里，赵敏苦笑了一下：“我揣着钱就往外冲，刚跑到马路边等出租车，偏偏又撞见了大青子。我吓得肝胆俱裂，一个箭步窜到马路对面，随便拦了辆出租车就钻了进去。幸好他们没追上来......“

张爱强听得心头一紧，却故意不提大青子的事，反而急切地问道：“那你后来去了哪个厂？我在乌勒市打工这么久，几乎翻遍了每个角落，就盼着能再见你一面。“

“我后来去了青山市，“赵敏低声道，“就是故意要躲开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张爱强心里。他难以置信地追问：“你不是说当初不想离婚吗？为什么要躲？难道你就不想我们破镜重圆？“

赵敏的眼中泛起泪光：“刚离开你家那会儿，你们全家没一个人来找我。我心如刀割，这才明白你们是真不想要我了。既然这样，我赵敏再没骨气，也不能死皮赖脸地回去。“她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后来我攒了点钱，咬牙学了服装裁剪，想着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可谁曾想，刚学成手艺，裁缝这行当就不景气了，满大街都是现成的衣服，我只好去商场给人改裤脚，勉强糊口。“

张爱强听得五味杂陈：“难怪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为这事，派出所还把我叫去盘问了几个月，怀疑我对你下了毒手。“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见见孩子吗？“

“想，怎么不想？“赵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我更怕勾起孩子对我的思念。你就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吧。“

“这怎么行？“张爱强急道，“孩子总该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要不这样，我想办法把孩子送到他姥姥家，让你们见一面？“

见赵敏默默点头，张爱强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事已至此，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都在一个城市打工，把孩子接来城里读书。这样我们都能照看孩子，对他的成长也有好处。你觉得呢？“

赵敏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提议，既让她怦然心动，又令她踌躇不前。四年的光阴，早已物是人非，他们真的还能像从前一样，为了孩子重新走到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