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阴阳惑（一）
小俊终是领教了奶奶的执念，每日前往嫂子家时，总要对着空气念念有词，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讨价还价：“我就怕那个看不见的人跟着要钱。”她总是不自觉地回头张望，生怕身后跟着什么。母亲冷眼旁观了几日，见女儿已如惊弓之鸟，连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一哆嗦，便决意为女儿驱散这心头阴霾。
那日傍晚，小俊又在灶台前神神叨叨，母亲突然“啪“地一拍案板，震得碗筷叮当作响。待女儿惊惶回头，只见母亲怒目圆睁，指着门外厉声呵斥：“活着时就没皮没脸，死了还这般不知廉耻！整日吓唬孩子作甚？“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还不速速离去！在阴间好生待着，莫要来阳世作祟！”说着抄起扫帚在屋里四处拍打，“捏把孩子的腿就要讨钱，纸钱烧得还少吗？你当咱们家是钱庄不成？”
说来也怪，这番发作后，小俊顿觉如沐春风，连屋里浑浊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仿佛奶奶当真被骂得抱头鼠窜。此后每日清晨，母亲必要在门口焚香祷告，为女儿驱邪镇煞。小俊起初还将信将疑，渐渐也安之若素，去嫂子家时再不疑神疑鬼。三个月过去，连母亲也不再提起此事，小俊更是将这段遭遇抛诸脑后。
然而，农历十月一这天，小俊照例兴冲冲地来到嫂子家。不料，孩子突然嚎啕大哭，任凭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小俊心头一颤，暗忖：“莫非奶奶又来讨债？今日鬼门大开...”嫂子脸色煞白。小俊惴惴不安，却不敢声张，只悄悄凑近孩子，假意抚摸检查，实则故意碰了碰孩子的大腿——果然，孩子顿时哭得撕心裂肺。小俊懊悔不已，心中怨道：“奶奶这是把路走熟了，还是觉得求财必得？怎么偏偏今日又来作祟！”
小俊察言观色，从嫂子微妙的表情变化中读懂了她的心思。赵敏强作镇定，佯装无事发生，实则心中早已疑云密布。她伸手轻抚孩子的臀部，孩子顿时嚎啕大哭，哭声较先前更为凄厉。这正是小俊最惧怕的情形——嫂子分明是在试探验证，却欲言又止，这沉默比责备更令人坐立不安。
夜深人静时，孩子时断时续的啼哭搅得小俊辗转难眠。赵敏看在眼里，忧心忡忡，生怕小俊因此心生芥蒂。她蹑手蹑脚地点燃纸钱，在堂屋门口低声祝祷：“奶奶您要是有在天之灵就拿着去吧...“话音未落，一阵阴风袭来，吓得她毛骨悚然。转念一想，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壮着胆子送客。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强装镇定道：“您快回去吧...”
回到炕上，赵敏屏息凝神，生怕惊动小俊。说来也怪，孩子竟渐渐止住哭声，安然入睡。这一夜，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在沉默中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自此之后，家中再无异状。这番经历却让赵敏对鬼神之说将信将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世上真有鬼魂？非要让我这个不信邪的人亲身经历？那些信鬼神的人，莫非都是这般被折服的？”她辗转反侧，既难以全信，又无法解释种种怪事。
夜深人静时，恐惧又如潮水般涌来。“若真有鬼，它会不会就藏在我被窝里？借着孩子也钻进来了？”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彻夜难眠。直到小俊起床，她才勉强合眼，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起身。
白日里无事可做，赵敏便陪着孩子补觉。谁知睡梦中竟遭“鬼压床”——她神志清醒，身体却如负千斤，动弹不得。她拼命挣扎，眼皮直跳，牙齿磨得“吱吱”作响，却始终无法唤醒沉睡的躯体。绝望之际，她恍惚听见家中人声嘈杂，窗外似有人窥视，可任凭她声嘶力竭地呼救，却无人应答。
“张爱强就在屋里踱步，为何见死不救？”她又气又急，转而指望孩子啼哭惊醒自己，可小家伙偏偏安睡如常。赵敏孤军奋战，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苦苦挣扎，生怕一觉不醒。这场与无形之物的较量，让她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魂不附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赵敏一边挣扎，一边寄希望于别人，看来谁也指不上，只有自己挣扎着醒来。她浑身如负千斤，动弹不得，唯有下巴还能勉强活动。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地左右磨牙，“吱吱吱......”牙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唤醒沉睡的躯体。
那清醒的大脑里，想到：人们所说的睡死了，可能就是这样，如果不硬着醒来，很可能就这样睡过去了。她不肯放弃，又改用上下牙敲击，“哒哒”作响，却依然徒劳无功。绝望之下，她索性放弃挣扎，听天由命。谁知刚一松懈，便觉五内俱焚，吓得她赶紧又拼命挣扎起来。
怪不得父亲睡压住了“哼哼”着，猛然醒来就冲着母亲发火，怪母亲不喊他，原来这样难受。赵敏越想越气，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他难道不懂得个睡压住需要人来推一把吗？委屈、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她终于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哇”的一声，总算把自己彻底惊醒。
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枕巾。环顾四周，家里、身边、窗台上所有人都是假的，只有被惊醒的孩子惊慌失措地看着她。赵敏心有余悸地捂着狂跳的胸口，暗自发誓：以后可是不要在白天睡觉了。
这种弄不明白的怪现象究竟是自己的生理现象，还是和一种不明物真得共同生活在这个家里。赵敏越想越毛骨悚然，如芒在背。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既希望能看到那些来不及躲闪的物种一眼，又怕看到那一幕，内心天人交战。真正看到了那可是灾难临头了。
听老人们说，人如果能看到神鬼之类的不明物，可能就被把灵魂扣住了，和那边打上交道了，不远的将来就要死了。这个念头让她魂飞魄散，顿时觉得家中阴风阵阵。有点不敢在这个家里了，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抱起孩子夺门而出，逃也似地奔向街上的人群中寻求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