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姻缘秤

赵敏只觉心头一热，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暗自思忖：他这是打算终身不娶了吗？还是对我余情未了呢？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真是我太过绝情？转念又想，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唉，说到底我们都是被生活所迫的可怜人。他提出这个建议，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既放不下我，又给我设了个温柔的“绊子”，让我再难考虑改嫁他人。

“我自然是不愿再与任何男子有瓜葛了，”赵敏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场婚姻已经让我尝尽苦头。如今自食其力，反倒逍遥自在，无牵无挂。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口饭吃得何其艰难！还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踏实。”

沉默良久，赵敏终于开口道：“这个提议再好不过了。说来惭愧，作为母亲，我竟从未为孩子考虑得这般周全。你的心意让我既感动又愧疚，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活。若是你再婚，孩子难免会成为拖累。”

张爱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觉得这样挺好，还成什么家啊？在你成家之前，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陪孩子出去玩。”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要不还去我原先打工的地方吧，那边工资高，能给孩儿创造更好的条件。我先去租房子、找学校，等安顿好了再接你们过去。”

“不必特意回来接，”赵敏连忙说，“我可以带孩子过去。那就劳你费心了，这对孩子确实是件好事。你先去安排，等妥当了再把孩子送过来。”

两人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张爱强强作镇定地向父母禀明离婚之事，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这下可算省心了，再不用整天惦记着找人的事。”说完还刻意干笑两声。

老父亲闻言心如刀绞，想到是家里人间接逼得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不禁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又怕惹得家人伤心，慌忙背过身去，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有老伴看在眼里。

张爱强也极力压抑着情绪，低着头假装擦拭鞋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尚未出嫁的小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生怕哥哥把离婚的过错推到自己头上，落个“搅家精“的骂名。一听哥哥提及此事，她就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有母亲胆气十足，为了宽慰儿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没啥大不了的，娘再给你说门好亲事！保准比赵敏强百倍！”

张爱强见母亲仍执迷不悟，只得加重语气提醒道：“妈，真不用费心了。我现在这样反倒轻松自在。您想想，儿子都三十九了，哪还有适龄的姑娘等着？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也不过是凑合过日子罢了，哪还能找到配得上您儿子的？”说罢，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张母向来以有这样出色的儿子为荣，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随便找个媳妇确实配不上自家儿子。可要找到门当户对的，在这个年纪谈何容易？她这才隐隐意识到，当初执意要儿子离婚，或许真是走错了一步棋。她那“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倔脾气，直到今日才稍稍有所松动。

“实在找不着，还能复婚不是？”张母仍不死心地嘟囔着。

张父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以为人家赵敏是你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人家凭什么等你儿子？”

“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上哪儿找好的去？不得等着咱家......”张母犹自嘴硬。

张爱强叹了口气，打断道：“妈，您别天真了。人家这四五年在外头，早就有相好的了。这次回来就是铁了心要离婚的。”他说这话时，始终不忍心责怪母亲。毕竟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儿子的疼爱。只是没读过书的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太过简单粗暴，这是她保护孩子的本能反应。再说千道万，也改变不了她固守的思维定式。

想到此处，张爱强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为了母亲的这份爱，儿子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啊！可若没有这个代价，又怎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这世间的得失，从来都是守恒的。他享受了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就必然要承受这份呵护带来的苦果。而那些从小不被重视的孩子，反倒因为父母的放任，保住了完整的家庭。

母亲也认为儿子还是很听自己的话，便更加上心为儿子谋“福利”，整日里殚精竭虑地筹划着。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却因各怀心事而以无话可说而散场，场面显得格外尴尬冷清。张爱强默不作声地为儿子收拾行装，将衣物玩具分门别类地装在一个帆布兜子里，准备明天送往姥姥家。其她人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心不在焉，就这样让事情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爱强便对母亲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要带孩子远走高飞，到大城市去念书。古人云'玉不琢不成器'，为了培养孩子必须从小时候开始。您年事已高，家中又有一大摊子事，我不能给您添麻烦了。自己的孩子就该自己负责。”

母亲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虽说让自己省事了挺好，但转念一想，又怕那边的人看到孩子，不免忧心忡忡。她觉得孩子只有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能阻断他妈来看孩子，这念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张爱强见母亲面露难色，便和颜悦色地安慰道：“您尽管放心，把孩子放到大城市是最稳妥的选择，那里教育条件好，我也能就近照顾，省得牵肠挂想。”

张母沉吟良久，终于恍然大悟：是啊，人家父子连心，自己怎能据为己有？这才如梦初醒地点头应允。

张爱强领着孩子先到邻村的姨姨家，借了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孩子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父亲的腰，父子二人就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往赵敏的娘家。一路上，张爱强絮絮叨叨地叮嘱儿子见到妈妈要懂事听话。

到了赵家，一家人见到孩子顿时热泪盈眶。孩子却呆若木鸡地站在堂屋中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些陌生的亲人。四、五年的光阴让这个本该承欢膝下的孩童，早已将母亲的音容笑貌淡忘殆尽。姨姨、妈妈都迫不及待地围拢过来，孩子却不知所措，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父亲路上的嘱咐。

赵敏见状，心如刀绞，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儿子搂入怀中。儿子虽有些生疏，但谨记父亲的交代，并未抗拒。当被母亲温暖的臂膀环绕时，那种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顿时涌上心头。母子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张爱强见此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连饭也顾不上吃就悄然骑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