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量子之绊
暮春的游乐园里，旋转木马流转着七彩光晕。八岁的津儿早已松开父母的手，如脱兔般奔向云霄飞车。赵敏望着儿子被阳光勾勒出的剪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看他玩得多开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重量，“可我永远忘不了自己当初有多狠心。”张爱强转头看她时，发现这个倔强的女人眼里噙着泪光，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赵敏说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思念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心。“最可怕的是那个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梦里我们母子的灵魂在量子世界里纠缠不清。”
她描述着那个令她魂飞魄散的梦境：幽暗的森林里，年幼的儿子跌跌撞撞地走着，细嫩的脚掌被荆棘划出血痕。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梦境：“妈妈！这里的树枝在抓我！”她想冲过去抱住孩子，却像隔着毛玻璃，怎么也触碰不到。
“科学家说量子纠缠是真的，”赵敏的声音颤抖着，“我能感觉到。他在老家半夜惊醒要找妈妈时，我在出租屋里会突然心绞痛；他在家里受气时，我正在踩缝纫机，突然就难过禁不住泪流满面。”
远处传来津儿的笑声，他举着棉花糖朝他们跑来，小脸上沾着糖霜。赵敏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糖渍，突然明白量子纠缠不止带来痛苦，更让他们的悲喜永远相连。
旋转木马的欢快乐曲仍在游乐园回荡，而此刻赵敏与张爱强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们眼睁睁看着儿子一步两个台阶往高处攀登，忽然间，儿子的身影在台阶上一个趔趄，左臂在空中划出惊慌的弧线。
“津儿！”赵敏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只见儿子跌坐在台阶上，右手紧紧攥着左臂，小脸瞬间煞白。两人箭步上前时，儿子已经痛得大汗淋漓，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着。当他们的手同时触到儿子伤处，孩子“啊”的一声痛呼，让赵敏的心像被利爪攥住般揪紧。
“可能是骨折了。”张爱强声音发颤，眼前浮现出四年前儿子高烧昏迷的情景。赵敏已经利落地抱起儿子，她单薄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张爱强冲到路边拦车，恍惚间想起老人们常说的“家和万事兴”——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终究是孩子承受了最深的伤痛。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X光片清晰地显示出尺骨裂缝。看着儿子打着石膏的胳膊，赵敏突然喃喃道：“我昨夜就梦见了秽物，按老辈人的说法，这是要遭厄运的征兆。”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以才想着今天带儿子出来散心，以为有我们在就安全...”
“我也做了怪梦。”张爱强苦笑，“梦里总听见孩子的哭声，却怎么也找不着人。”他望着止痛药作用下昏睡的儿子，想起那些关于量子纠缠的玄妙说法——或许父母与子女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超越时空的羁绊。量子世界的奥秘或许永远难解，但此刻，这个伤痕累累的小家庭，又被伤痛临时拼凑在一个“家”里，三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父母亲选择在那个命运的坐标点上生活，唯有那个宿命的交点承受着因果。当然父母亲也有峰回路转的时刻，只是从不曾殊途同归。儿子倒偶得柳暗花明之机，离了乡野田埂跻身城中学府，这已教他比同龄人多了三分造化。今日这场劫数，在儿子体外的量子集群早如精卫填海般攀上了不该企及的险峰，待要折返时自是危如累卵。偏生赵敏的量子集群收到示警，张爱强的意识云团也捕捉到异动，难怪昨夜二人的梦境皆现出诡谲的谶语。
从医院归来踏进张家门庭，赵敏终是按捺不住满腹怨气：“昨夜梦境就透着凶兆，凭我三十年来解梦的经验，粪土临身最是晦气缠身。本想着今日阖家出游，父母常伴左右总归稳妥些。横竖天要降灾于我身上，倒不如破罐子破摔随它去。”
张爱强闻言心有戚戚焉：“巧了，我昨夜也是这般思量，结果你我竟是殊途同归。你说这梦兆之事...”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许是...”赵敏欲言又止，终究未能道破天机。
张爱强仍觉匪夷所思：“总之透着邪门。”二人面面相觑间，忽听得儿子房中传来窸窣响动。透过门缝望去，少年正蜷在床头怔怔出神，眉宇间却比晨间松快许多，约莫想着：“原是冥冥中早有定数，大人们既已窥得天机，我又岂能逆天改命？”
张爱强趁势将思忖整宿的盘算和盘托出。见赵敏往厨房沏茶，便亦步亦趋跟进去压低嗓音道：“不若你搬来同住？房租我全担着。如今儿子这般光景，你若撒手不管实在说不过去。今日权且做戏也要住下，我张爱强对天起誓绝不行逾矩之事。人家肯屈尊降贵，我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再说咱们...“
“空口无凭，你且立个毒誓！”赵敏截住话头，青瓷茶盏在掌心转得飞快。
“若存半分邪念，教我...”张爱强忽地语塞，百转千回间竟脱口道：“倒不如三书六礼向你求娶！“
赵敏手底茶盏“当啷”磕在灶台：“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话音未落，二人心头俱是一凛，同时掠过个裹着蓝布衫的佝偻身影——张爱强那老家的老母亲。这禁忌的念头教他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仿佛连空气都凝出冰碴。
“应是不应？”张爱强喉结滚动，喉间似梗着块火炭。
赵敏望着窗棂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方道：“权当舍命陪君子，为着儿子周全，试住些时日罢。”
“必当谨守分寸！”张爱强眼底泛起亮色，仿佛阴霾里透出缕天光。
见赵敏垂首不语，唇角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张爱强趁热打铁道：“那明日便去收拾东西？”话音在寂静中打着旋儿，赵敏依旧默然，只将茶汤斟得满而又满，任那氤氲水汽模糊了彼此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