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魂缘终成
尹能在阴阳两界游荡许久，终于寻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一个早年丧夫、无儿无女的孤魂。可它苦于无法与对方沟通，正巧罗定冒前来打听进展，尹能便将这烦恼说了出来。
罗定冒听完，笑道：“这有何难？那魂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让我老伴去牵个线。”
它的老伴刚来阴间不久，魂体轻盈，往来方便，再加上对尹能心怀愧疚，便欣然答应。她飘回人间，将自身的量子能量与其两个儿媳的意识相连，在她们的脑海中植入了一个模糊的念头——附近有个合适的“阴亲”可配。
两个儿媳不知这念头从何而来，却鬼使神差地开始四处打听，竟真找到一户人家刚过世的女子，八字相合，家境相当。她们牵线搭桥，最终促成了这桩“冥婚”。
自此，几家人终于得了安宁。
尹亮子家为了安葬老太太，耗费了大量钱财和精力。妻子赵玉兰越想越气，刚过百日，便怂恿丈夫去找几个姐妹讨要费用。
“这是咱们自家的事，与别人无关。”尹亮子皱眉。
“可老太太是你们共同的娘！凭什么就我们出钱？”赵玉兰不依不饶。
“当初做这事是为了自家平安，又不是图别人回报。”
“那前几年的赡养费呢？这次的丧葬费呢？当年你娘回来，不也得办仪式、花钱？”
尹亮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爱给不给，就当咱们积德了。”
“不行！她们必须给！你不去，我去！”赵玉兰尖声道。
尹亮子懒得争执，摆摆手：“随你吧。”
赵玉兰怕直接上门要钱被姐夫们打，就先托人捎话给大姐和小妹。两家日子宽裕，倒也爽快，不仅给了钱，还多添了些。
赵玉兰得了甜头，心中得意：“看吧，这钱不要白不要！毕竟是姐妹，哪能不管兄弟？”
唯独二姐没动静。赵玉兰决定亲自上门。
她骑着自行车，颠簸几十里路，终于到了二姐家。二姐早猜到她来意，面上不露，好茶好饭招待，指望她吃了嘴软。
可赵玉兰撂下碗筷就直奔主题：“二姐，老太太的事，你们得出钱。”
二姐一听，顿时拉下脸：“钱？我还想把娘的尸骨挖回来呢！你们随便找个干尸配阴婚，问过我们了吗？”
赵玉兰没料到二姐比她还泼辣，一时语塞。若真闹到挖坟的地步，自家人更丢脸。她索性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给，我就和你弟弟离婚！”
二姐冷笑。她当年也是用这招拿捏婆家的，结果离了婚，在外漂泊，受尽白眼，最后灰溜溜回来。如今见弟媳妇故技重施，她反倒火上浇油：“离啊！你走了，我弟弟正好清静！孩子没妈是你的事，我们可没损失！”
赵玉兰被激得热血上涌，跳起来就往外冲。二姐夫想拦，却被两个女人连推带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骑车狂奔而去。
他叹了口气，转头去尹亮子家报信。
尹亮子听完，先是一惊，继而平静：“随她去吧，想回来自然会回来。”
二姐夫苦笑，两人对饮，竟喝出同病相怜的滋味，抱头痛哭一场。
酒醒后，尹亮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自己养活自己不难，儿女也已成人，往后反倒清净。
只是女儿那边得通知一声，免得日后落埋怨。
殊不知，女儿早已知道。赵玉兰离家后，跑去女儿家哭诉，女儿只好给她找了个临时工，暗中等父亲来接。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尹亮子最后一喂完院子里牛，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秋夜的凉意已经爬上脊背，他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往屋里走。空荡荡的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前这个时候，赵玉兰总会站在门口催他快点进屋吃饭，现在连灯都懒得开了。
他摸黑进了屋，摘下那顶洗得发白的单帽，随手往后炕边一扔。帽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软趴趴地落在炕角，像个被丢弃的旧梦。尹亮子一屁股跨坐在炕沿上，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替这个家叹气。
炕头边散落着一叠裁好的纸条和一个小纸盒，这是他这些日子新添的消遣。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捻起一张纸，卷成半圆，舌尖在边缘轻轻一舔。火柴“嚓“地划亮，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着烟圈在黑暗中慢慢扩散，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闷都吐出去。
突然，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尹亮子皱了皱眉，没当回事。可第二口烟刚吸进去，眼皮又跳起来，这次连着跳了好几下。他揉了揉眼睛，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颤动。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他嘟囔着，烟灰簌簌地落在衣襟上。等烟快抽完时，第三波跳动来得更急了，像是有人在扯着他的眼皮跳舞。
尹亮子把烟头按灭在炕沿上，焦黑的痕迹又多了一个。他望着花屋顶那层报纸出神：“是谁在念叨我？还是拿我当笑话讲？“空荡荡的屋子当然不会回答。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
伸手去拉被褥时，动作突然顿住了。往常都是两床被子，现在只剩一床孤零零地摊在炕上。这个瞬间，赵玉兰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尹亮子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粗布的纹理磨得掌心发痒。
眼皮还在跳。他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玉兰现在正和别人在一起，突然想起从前，心里不痛快，老天爷这是在给他报信吧？这个想法让他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热了起来。
这几年家里接连出事，积蓄早就掏空了。前几年在工地摔伤了腰，现在重活都干不了。想到赵玉兰跟着自己受的那些罪，尹亮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也许她离开是对的，至少不用再跟着自己吃苦。
“玉兰啊...“他对着黑暗轻声说，“要是你现在过得好，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话一出口，眼泪就顺着皱纹流了下来，滴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被子刚盖到胸口，困意就排山倒海般涌来。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赵玉兰在骂他：“你个窝囊废！我走了你连找都不敢找！“声音那么真切，激得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可屋里除了月光什么也没有。
尹亮子苦笑着摇摇头，翻了个身。窗外，老杨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睡着后，尹亮子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看见赵玉兰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朝他走来——那是他们相亲时她穿的衣服。
“你还知道来见我？“赵玉兰劈头就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尹亮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赵玉兰的嘴却不停：“我现在跟了镇上开杂货铺的老王，人家顿顿有肉吃！哪像跟你，过年才见点荤腥！“
梦里的尹亮子急得直跺脚，突然就能出声了：“我、我不是怕连累你吗？你看我现在这样...“
“放屁！“赵玉兰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就是怂！当年我爹不同意，你翻墙来见我的胆子哪去了？“
这痛感真实得不像做梦。尹亮子正要辩解，突然听见“咯咯咯！“的鸡叫声。梦一下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