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感感应
尹亮子从梦中惊醒时,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冰凉的泪水。窗外,启明星刚刚升起,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户玻璃映进来,给空荡荡的屋子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唉——”他长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老人们总说梦是反的,可他的梦偏偏成了真。赵玉兰确实不在了,梦里她说跟了别人,恐怕也是事实。想到这里,尹亮子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似的疼。
“她该不会怨我不去找她吧?”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胸口发闷。中国这么大,他上哪儿找去?就算找着了,人家要是不愿意回来,强扭的瓜也不甜。尹亮子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熏黑的看不清的《人民日报》自言自语:“算了,不打扰她了,让她过自在日子吧。”
这么想着,心里反而松快了些。他裹紧被子,很快又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县城出租屋里,赵玉兰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女儿诉苦。
“那个黑心老板,说好一天八十,结果扣这扣那,最后就剩五十!”她抹着眼泪,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宿舍八个人挤一间,半夜还有人偷我暖水瓶...”
女儿小慧默默递上纸巾,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嘴上说绝不后悔离家,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骗不了人。她故意顺着话说:“妈,要不您回去吧?家里再不好,至少不用交房租。”
“我不回去!”赵玉兰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弱下来,“...回去看你爸那张窝囊脸?”
小慧忍住笑,继续下套:“那您是想...找下家?要是遇到合适的,我支持您。”
“胡说八道!”赵玉兰急得直拍大腿,“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嫁人?就是...就是...”她支吾了半天,突然“哇“地哭出声:“这打工太遭罪了!”
小慧这才搂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妈,合同到期我让爸来接您。”
“别!千万别!”赵玉兰嘴上拒绝,眼睛却亮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慧就给父亲打了电话。听到话筒那头压抑不住的傻笑,她仿佛看见父亲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深秋的早晨,霜花爬满了田埂。尹亮子翻出压箱底的棉袄,又给赵玉兰带了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那是她去年过年时心心念念的款式。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尹亮子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表面上看是在打盹,心里却翻江倒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他在心里念叨。这次出走未必是坏事,让媳妇碰碰钉子,以后就不会动不动拿离婚说事了。不过等她回来,这事半个字都不能提——这是她的逆鳞,碰不得。
想着想着,尹亮子忽然觉得心口发热。冥冥中,他的思念化作无数量子微粒,穿过山川河流,悄悄附着在赵玉兰的衣角上。
县城服装厂的宿舍里,赵玉兰正对着小镜子拔白头发。突然,左眼皮“突突“跳个不停,连镜子里的人影都跟着晃动。
“这是咋了...”她揉着眼睛嘟囔。就在这时,一股暖流突然涌上心头,眼前浮现出尹亮子憨厚的笑脸。赵玉兰的手顿住了,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该不会是她爸要来了吧?”她自言自语,随即又摇头否定。可眼皮还在跳,跳得她心烦意乱。最后她索性把镜子一扣:“死老头子,来就来呗,搞这些神神叨叨的!”
说这话时,她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窗外,一片枯黄的杨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贴在了窗玻璃上,像一枚金色的邮票。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映出粼粼波光。尹亮子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那道刻痕——去年春节小外孙用玩具车不小心划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正好落在赵玉兰的脚边。
“女儿不在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年轻时第一次去赵玉兰家提亲时的腔调。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人家上班了。”赵玉兰的声音隔着门帘飘出来,语调刻意绷得紧紧的,却藏不住尾音那丝颤抖。
尹亮子盯着地砖上的花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给我倒杯水吧,”他胡乱扯了个借口,“一路上也没喝一点水,好渴呀。”
厨房里,赵玉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水壶。暖水瓶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给了她抹眼泪的借口。她偷偷从橱柜玻璃的反光里打量着客厅里的身影——那个佝偻着背的轮廓,比离家时又瘦了一圈。
当她把茶杯递过去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触。那一瞬间,赵玉兰分明感觉到有股暖流从指尖窜上心头。她慌忙别过脸去,却听见尹亮子轻声说:“茶里放枸杞了?”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到秋天就往茶水里撒几粒。
“嗯。”她应了一声,突然鼻子发酸。
长途汽车在暮色中缓缓启动。尹亮子把靠窗的位置让给赵玉兰,自己挺直腰板挡着过道的冷风。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橘子混合的气味,后排婴儿的啼哭时断时续。
“给。”尹亮子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车站门口买的烤红薯,还热乎着。”
赵玉兰接过红薯,热腾腾的甜香钻进鼻孔。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尹亮子骑着自行车载她回门,车筐里就放着这样的烤红薯。那时候的路比现在颠,红薯都被震成了泥,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啥呢?”尹亮子问。
“没啥。”赵玉兰掰开红薯,把大的那一半塞给他。金黄的薯肉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像轮小小的太阳。
车窗外,晚霞将远山染成绛紫色。赵玉兰的脑袋不知不觉靠在了尹亮子肩上,花白的发丝蹭得他脸颊发痒。尹亮子悄悄挺直脊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亮子...”赵玉兰突然开口。
“嗯?”
“院里的那些小鸡长大了?”
尹亮子眼眶一热。那是她春天亲手抓回来的。“长大了,“他哑着嗓子说,“等着你回来宰杀呢。”
赵玉兰在他肩上轻轻点头。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交握在一起,粗糙的掌纹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汽车驶过一片杨树林,金黄的落叶纷纷扬扬,宛如一场无声的婚礼彩带。后座的婴儿不知何时停止了啼哭,整个车厢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轰鸣,载着他们驶向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