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魂 归
围观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陈秀梅看着儿女们争执不下，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斜阳射在老汉安详的面容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回村！必须回村！“大女儿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救护车前，“我们要给父亲风风光光办丧事，怎么能直接往火葬场送！“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小女儿也扑上来，姐妹俩像两尊门神般拦在车前，任凭医护人员如何劝说都不肯让步。
张奇讯见状，知道拗不过两个执拗的妹妹，只得长叹一声，向“120“司机赔不是：“实在对不住，就依她们的意思回村吧。“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中布满血丝。
一行人各怀心事上了车，车队沉默地向村庄驶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人好奇地张望，只见救护车打头，后面跟着几辆轿车，径直开进了张家院子。有人抬着担架匆匆进出，但谁也没往坏处想——毕竟老张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
直到夜幕低垂，一口棕色的棺木被悄悄运进院子，左邻右舍才恍然大悟。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街坊间传开，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按照乡俗，横死之人不宜张扬，张家选择静悄悄地操办后事，倒也合情合理。
而此时的老张，魂魄却在一片混沌中游荡。他茫然地跟着送葬队伍，看着妻儿在路上哭得肝肠寸断，却怎么也叫不应他们。焦灼中，他鬼使神差地闯进了后街那户常去串门的人家。
这家的女儿正病恹恹地靠在炕沿，双颊烧得通红。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妈...给我倒碗水...“声音细若游丝。
正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回道：“自己没长手？多大的人了还指使人！“
女儿突然暴怒，声音陡然拔高：“喝你几口水能要了你的命？“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把母亲惊得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母亲狐疑地打量着女儿——这孩子平日最是讲究，从不用别人的杯碗，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她战战兢兢地递过水杯，只见女儿盘腿而坐，捧着水杯的姿势竟像个老学究，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更是陌生得骇人。
“你...“母亲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女儿缓缓抬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窗外的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一阵阴风穿堂而过。
母亲被她那阴森的眼神吓得魂不附体，手中的抹布不自觉地掉落在地。只见女儿将水杯重重地撂在炕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杯中的水溅出几滴，在炕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母亲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她眼角余光不停地瞟向门口，既想夺门而逃，又盼着丈夫赶快回来解围。
那“女儿“却已踱到门前，挡住了去路。她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莫慌，我说两句话就走，绝不耽误你干活。“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让母亲毛骨悚然——这绝不是女儿平日说话的语气。
母亲突然福至心灵，颤声问道：“您...您是哪位仙家？来寒舍是要讨口水喝，还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就是路过讨碗水喝，““女儿“幽幽道，“顺便带几句话。“她说着竟自顾自地在炕沿坐下，动作迟缓得像个年迈的老人。
母亲壮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您...您请讲。“
“我家那老婆子，活着时总拿我撒气。““女儿“突然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如今我走了，看她还能欺负谁！“话音未落，她又恢复了平静，“罢了，该走了。“
母亲听得云里雾里，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见“她“要离开，母亲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念叨：“我送您到街门外，我送您到街门外...“生怕这“东西“赖着不走。
“送到哪儿都一样。““女儿“头也不回地说。
母亲却执意要送，心想若不亲眼看着“它“离开，往后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她战战兢兢地伸手轻推“女儿“的后背，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刚迈出街门，“女儿“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母亲赶紧上前搀扶，只见女儿面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不住地哆嗦。
“作孽啊！“母亲一边搀着女儿往回走，一边低声咒骂，“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平白无故来祸害我家闺女！“她越想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怀中的女儿突然一个激灵，惊恐地环顾四周：“娘...刚才是不是有...有鬼？“话音未落，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村民神色慌张地跑过。母女俩吓得魂飞魄散，紧紧相拥。远处不知谁家的大黑狗突然狂吠起来，在寂静的午时格外瘆人。
屋内阴风阵阵，母女俩瑟缩在厨房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透过窗户，只见街坊邻居神色慌张地往西边奔去，隐约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闺女，咱们也去瞧瞧？“母亲壮着胆子提议，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女儿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面如土色：“我不敢...万一是刚才那个...那个东西跑到别人家去了...“她说着说着突然浑身发抖，“要是再看见我，又缠上我怎么办？“
正说话间，堂屋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女儿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扑进母亲怀里。
“作甚呢一惊一乍的！“父亲风风火火闯进来，连鞋都顾不上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张满圆没了！“
“啊！“女儿又是一声尖叫，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母亲顿时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怪不得！方才来咱家的准是他！把闺女折腾得够呛，我们好不容易才送走的。“她压低声音，“听老人说，这横死的冤魂最是难缠，非得找个人说道说道才能安心上路。“
父亲将信将疑：“他都说什么了？“
“就念叨他老婆子总给他气受...“母亲突然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他走得蹊跷？“
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谁知道呢！现在他们家人哭得昏天黑地的，街坊都去瞧热闹了。“
母亲这才如梦初醒，早把方才的恐惧抛到九霄云外，拉着女儿就要往外走：“快，咱们也去看看！“
女儿却像脚下生了根，死活不肯挪步：“我不去！万一...万一他的魂儿还在那儿转悠呢？“她说着又要掉眼泪。
“怕什么！“母亲不由分说拽着她就走，“这么多人阳气重，鬼怪最怕这个！“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的手心却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刚出院门，就听见西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路边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嘎嘎“叫着盘旋不去，在寂静的午后时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女儿这次却一反常态地瑟缩在炕角，说什么也不肯去看热闹。她总觉得暗处有双阴冷的眼睛在窥视自己，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吓得魂不附体。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万一那“东西“又跟着母亲回来可如何是好？母亲听了女儿的顾虑，也不禁毛骨悚然，刚迈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
“哭丧有什么好看的！“父亲板着脸训斥，“饭点都过了，还不赶紧做饭！“这一嗓子把母女俩彻底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