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老两口的“金蝉脱壳”
电话那头的张满圆正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他刚给儿媳妇塞了两百块钱,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急匆匆往医院赶。没想到刚接通电话就遭此劈头盖脸的责骂,顿时火冒三丈。但转念一想,老伴素来要强,这般失态定是在儿子家受了委屈,便强压怒火道:“你这老婆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我这不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吗?”
“少废话!”陈秀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本来好端端的,硬是被亲家的热心肠弄到医院来。你这电话要是早来十分钟,何至于白花这冤枉钱?赶紧过来把亲家替回去!”她边说边焦急地望向走廊,生怕错过叫号。
张满圆听出老伴话里的焦灼,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往医院冲。他健步如飞,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爬楼梯冲上三楼。刚转过走廊,就听见诊室在叫陈秀梅的名字。
此时的陈秀梅如坐针毡,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入口。当她终于看到老伴风尘仆仆的身影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连忙给老伴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把亲家劝走。
“亲家母,真是劳您费心了。”张满圆笑容可掬地上前,接过李淑芬手中的病历本,“这儿交给我就行,您快回去歇着吧。”
陈秀梅也赶紧帮腔:“是啊亲家,您忙活大半天了,快回去喝口水。这儿有老头子照应就够了。”她边说边把包往肩上挎,做出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架势。
李淑芬见他们夫妻二人一唱一和,也不好再坚持,便顺水推舟道:“那我先回去准备午饭,你们看完直接回家吃饭就行。”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待亲家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陈秀梅立刻拉着老伴就往反方向的楼梯间跑。“快走快走!”她压低声音催促,“等叫到号就来不及了!”
夫妻二人鬼鬼祟祟地溜出医院,特意绕到后门的小路。为防与亲家撞个正着,他们决定先去超市采买些日用品,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陈秀梅长舒一口气,拍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得意道:“幸亏老头子来得及时,这笔医药费总算是省下了!”
张满圆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老伴眉飞色舞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深秋中午阳光照两人的身上,老两口一副爽歪歪的样一前一后地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亲家为了赶回去给他们做饭,一路上风风火火,马不停蹄。陈秀梅估摸着亲家该到家了,便急忙拨通电话,连珠炮似的说道:“别忙活了,我们这就回去,家里有急事!”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打着小算盘——这趟医院白跑不说,还平白无故搭进去个挂号费。
从医院出来,陈秀梅捂着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几块钱挂号费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不安。她对着老伴张满圆喋喋不休地埋怨,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都是你磨磨蹭蹭的,要是早来几分钟,何至于花这冤枉钱!”张满圆知道老伴的脾气,此刻若是顶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索性装聋作哑,任由她数落,反正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自行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陈秀梅坐在后座,越说越来劲,把满腹牢骚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激动处,她竟捶胸顿足,声泪俱下:“那可是血汗钱啊!就这么打了水漂......呜呜呜......”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满圆见老伴哭得伤心,灵机一动,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了起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他故意唱得荒腔走板,挤眉弄眼的样子活像个老顽童。陈秀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弄得一愣,随即破涕为笑,可转念想到那白白浪费的钱,又气不打一处来。
“别唱了!”她娇嗔地扬起手,在老伴后颈上拍了一下,“我这儿心急如焚,你倒有闲情逸致唱小曲!”谁知这一拍不要紧,张满圆突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栽倒在地。陈秀梅也随之跌坐在车轮旁。
她正要继续发作,扭头却见老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陈秀梅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老东西莫不是在装模作样吓唬我?可定睛一看,只见老伴面色惨白,往日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颊此刻竟透出青灰,皱纹间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老张!老张!”陈秀梅惊慌失措地扔下手提包,连滚带爬地扑到老伴身边。她颤抖着捧起老伴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别吓我啊!快醒醒!”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肝胆俱裂,一颗心直往下沉......
老张突然没了动静。陈秀梅心头一紧,颤抖着将手移到老伴鼻前——竟已气息全无!她慌乱地捧起老张的头,那张曾经神采奕奕的脸庞此刻面如死灰,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如今空洞无神,像两潭干涸的井水。老张的头沉重地垂在她臂弯里,仿佛一截枯木,再也挺不起往日的精气神。
“天呐!老天爷啊!”陈秀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瘫坐在地。她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分崩离析。豆大的泪珠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小坑。“这可叫我往后怎么活啊...”她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
一阵天昏地暗袭来,陈秀梅眼前一黑,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转醒,发现老伴仍以那个扭曲的姿势趴在路边。她强忍悲痛,哆哆嗦嗦地想要扶正老伴的遗体。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一手搂着老伴,一手艰难地挪开压在他身上的自行车。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被她一脚蹬开,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当她把老伴安放在路边时,积压的悔恨如洪水般决堤而出。她瘫坐在尘土中,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都怪我这张贱手啊!要不是我...”哭声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回荡,惊飞了路边灌木丛中的麻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