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轮回的惩罚
老人日思夜想地盼望着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丈夫，每每夜深人静时便在心中苦苦哀求丈夫带她脱离苦海。然而丈夫却在梦中语重心长地告诫她：“此乃天意难违，神仙铁面无私，定要严惩这对不孝夫妻。如今只能借你之手略施惩戒，先将儿子带走，让那媳妇再受些煎熬。那妇人本已回心转意，只要不让她伺候老人，她便不会离去。谁料刚放下心来，又生变故，看来她终究是要逃之夭夭了。“老人思忖着，若趁家中无人时逃走，自己恐怕就要活活饿死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了。
这边厢，儿媳妇玉兰正佯装要去医院探望丈夫，实则想打探他的病情。她踽踽独行在半路上，忽见儿子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父子二人相继下车，一家人本该其乐融融地返家，却在这节骨眼上起了争执。丈夫执意要儿子将母亲拖回去，儿子却坚持让母亲搀扶父亲，自己宁愿徒步跟随。三人推来让去，僵持不下。最后玉兰只得忍气吞声地独自步行回家，父子俩则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尹亮子刚到家还未坐稳，便匆匆赶去探望老人，谁知推门而入时，老人已然与世长辞。他顿时勃然大怒，厉声质问媳妇玉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上送饭时不是还好端端的吗？“玉兰战战兢兢地辩解，尹亮子却将信将疑，对她出门的动机深表怀疑。他暗自思量：莫不是这毒妇害死了老人，又假惺惺地装作来医院看我，想等回来后再宣布死讯？
尹亮子将媳妇拽到僻静处，神秘兮兮地逼问：“你给我从实招来！若是你下的毒手，咱们也好未雨绸缪。若是让神仙察觉，不仅前功尽弃，更要遭天打雷劈！“此时的玉兰早已心灰意冷，她横眉冷对道：“我玉兰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你若不信，大可报官查办。没有证据的事，休要血口喷人！“
见媳妇如此义正辞严，尹亮子顿时气焰全消。他转念一想：若真冤枉了媳妇，这个家可就分崩离析了，那后果比神仙的惩罚还要可怕。思及此，他只得偃旗息鼓，着手操办丧事。
玉兰烧好一锅热水，尹亮子为老人净身更衣。当他掀开被褥时，赫然发现老人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用衣物包裹的包袱。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竟是一堆已经发馊变质的饭菜。此情此景，令他恍然大悟：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媳妇。看来老人临终前还在为媳妇着想，宁肯自己挨饿也不愿给媳妇添麻烦。想到此处，尹亮子不禁潸然泪下。
“我真是个不肖子孙！“他捶胸顿足地自责道，“自己的母亲尚未享过这般福分，我却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接来奉养。虽非本意，但终究是心甘情愿。这些年遭受的种种不幸，都是因为亏待母亲招来的报应啊！“
或许这些年，正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在考验他。尹亮子忽然觉得如释重负，无论如何，他对这位老人确实尽心竭力了，可谓问心无愧。此刻他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尹亮子决定为老人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他要大摆筵席，广邀四方乡邻，让这件奇闻轶事传遍十里八乡。这不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孝心，更是要警示那些不孝子女：虐待父母必遭天谴！尤其是那些作恶多端的媳妇们，即便逃离这个家，也逃不过因果轮回的惩罚。
葬礼办得极尽奢华，又是请戏班唱大戏，又是雇鼓乐班子吹拉弹唱，还特地请来和尚道士诵经超度。尹亮子不惜倾家荡产，只求借此驱散家中积聚多年的晦气。
老人去世的第二天，尹亮子便通知了她的子女。第三天，十多位亲戚风尘仆仆地赶来吊唁。一进院门，众人便跪倒在灵前嚎啕大哭，有的喊娘，有的唤姥姥，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哭丧声此起彼伏，场面令人动容。
待众人情绪稍缓，尹亮子这边的人连忙上前劝慰，恭请他们进屋歇息。宾客们个个面带愧色，坐在炕上默不作声。正当尹亮子这边的人以为风波已过时，忽听一个外孙女愤愤不平地说道：“姥姥躺在别人家的灵堂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们哪还有脸坐在这里？让全村人看笑话吗？自家的亲娘要别人来尽孝，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办事人连忙打圆场：“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大家切莫多心。“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是碍于情面不便点破。最终，在村里众人的威慑下，这些亲戚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再提什么非分要求。
这场风波过后，尹亮子终于明白：孝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门面功夫，而是发自内心的反哺之情。那些年亏欠母亲的，终究要用另一种方式偿还。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大概就是最深刻的教训了。
这里有个习俗，亲人要在三天晚上开棺见逝者最后一面，第四天歇棂。时值晚春农忙时节，人们无暇耽搁，便定下五日出殡。第四日，画匠匆匆赶来，对着棺椁草草描摹，只粗粗勾勒几笔，一日之内便敷衍了事。
村里青壮劳力本就稀少，尹亮子的至亲姐妹又因积怨未消，竟无人前来吊唁。尹亮子无可奈何，只得雇了杠子队——这帮专司挖坟掘墓、抬棺下葬的粗汉，将丧事全权托付。倒是远道而来的几位至亲，个个如送亲贵客般被殷勤款待，好酒好菜伺候着，主家战战兢兢唯恐礼数不周。这边村民还在坟茔间挥锹培土，那边至亲们已迫不及待地张罗着返程。
忽闻引擎轰鸣，但见一辆小轿车从村道疾驰而出，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如黄龙般盘踞不散，倒给这仓促的丧仪添了最后一道仓皇的注脚。那扬尘里裹挟着的，究竟是未尽的情分，还是难言的怨怼？终究随着车影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