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酒宴风云

张爱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不知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儿子尽收眼底。张津表面上点头称是，心里却依然疑云密布：“父亲方才欲言又止，母亲又急着打圆场，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见母亲这般通情达理地为父亲帮腔，张爱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张津虽仍半信半疑，但见母亲神色如常，转念又想：“既然母亲都这般泰然处之，我又何苦庸人自扰？”少年人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豁然起身，眉宇间阴霾尽散：“说不定这就是因祸得福呢！今日咱们开诚布公，倒把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搬走了。”说着拍了拍胸脯，“往后我定当心无旁骛地学习，绝不再让这些杂念鸠占鹊巢！”

赵敏望着儿子神采奕奕的模样，眼角笑纹里却藏着几不可察的忧虑。她轻推儿子后背催促道：“好孩子快温书去吧，妈给你切盘水果。”待张津房门轻合，她转身时笑意已敛去七分，压低声音对张爱强说：“往后家里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可得及时开诚布公。“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边缘，“心病还须心药医，莫等猜忌成了燎原之火...”

“我省得的。”张爱强忙不迭应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既庆幸她的宽宏大量，又隐隐觉得不安——这般云淡风轻，莫不是对自己彻底心灰意冷了？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如毒蔓般在心底疯长。他机械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透过氤氲水汽望向窗外暮色，恍然惊觉老杨树影已爬上三楼窗台。

此时书房传来张津清朗的诵读声，与厨房里碗碟碰撞的脆响交织成温馨的夜曲。张爱强却如坐针毡，郭芳芳在单位时的暧昧笑靥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老张？”赵敏的呼唤将他惊醒。只见赵敏端着果盘伫立灯下，暖黄光线给她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发什么呆呢？把苹果给津津送去吧。”他慌忙接过玻璃皿，指尖触到妻子手背时，竟觉那温度灼人得心惊。

夜深人静时，张爱强独坐阳台吞云吐雾。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郭芳芳半小时前发的信息犹在眼前：“张哥，周日我母亲非要过农历生日，......”

今天郭芳芳多请了两个，这是准备要把谁放到呀？

人已到齐，开始上菜。做东的郭芳芳开始第一步操作，那就是倒酒。她先从一个纸箱子里“砰砰”地往外掏酒瓶，那动静硬是把嘈杂的屋子给震得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不禁异口同声“哇”了一声，个个面面相觑，胆颤心惊——整整一箱子啊！这是要怎样呀？雅间里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那酒杯加满。

郭芳芳大大方方地举起杯，诚邀大家一起举杯。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家好！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我由衷高兴，定要以最高礼节款待诸位。”她指着地上的酒，眉飞色舞道：“这酒我可是考察多日才订下的，专门为大家准备。不仅醇厚绵柔，而且喝多不上头。”说着又拍了拍酒箱，豪气干云：“今日特意多备了些，就是要让大家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反正明日休息，喝好了回去倒头就睡。来，让我们尽情畅饮，干了这第一杯！”

众人被她这番豪言壮语感染，个个激情澎湃，仰脖一饮而尽。郭芳芳挥手示意大家落座，又娴熟地斟满第二轮。众人再次起身举杯，她神采飞扬地继续尽地主之谊：“这第二杯，要感谢诸位赏脸，让我脸上有光。此刻我欣喜若狂，恨不得与大家连干三杯！来，让我们再饮此杯！”只听“咣”的一声脆响，众人又一次同步豪饮。

郭芳芳仍不落座，示意大家坐下后，又执壶斟第三巡。这次她突然改口英文：“Ladies and gentlemen！”众人哄堂大笑，她却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这第三杯，要感谢各位兄弟姐妹多年来的鼎力相助。承蒙厚爱，让我在工作中如鱼得水。”说到动情处，她眼泛泪光：“从今往后，我不再一味索取，定当投桃报李。只要力所能及，必定两肋插刀！”

众人为她的“两肋插刀”忍俊不禁，欢笑声中再次举杯。郭芳芳这才心满意足地落座，连连摆手示意大家动筷。此时三杯烈酒下肚，众人早已饥肠辘辘，纷纷大快朵颐。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与先前的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将宴会气氛推向高潮。

第五瓶陈酿也已过半，众人来了个集体满贯。此时已有醉态毕露者开始胡言乱语：“我再来提个关键事，“那人摇头晃脑道，“希望郭芳芳早日遇到你的白马王子，到时，我给你当代东，我们几个都给你当代东，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惊觉竟把如此重要之事抛诸脑后。一时间争相抢过酒瓶，七嘴八舌地献上祝福。一位大姐醉眼朦胧地举杯：“祝美女早日讨得新欢，大姐为你张罗操办宴席。”这“讨得”二字让郭芳芳面红耳赤，以为对方看破了她与张爱强方才的眉目传情，殊不知大姐只是酒后失言。

“祝小妹早日登上婚姻的殿堂，”一位男同事拍案而起，“哥为你送上祝福，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可信、可靠、可爱的人。“另一位女同事也凑过来：“希望郭姐能找到真爱，小妹这边也为你操心、留意。碰到合适你的一定为你留住。”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位年轻小弟的祝福：“小弟这边也为你送上深深的祝福，为你留意，为你找到称心如意的郎君。“他方才分明将郭芳芳与张爱强的暧昧尽收眼底，此刻却要强作镇定，佯装毫不知情。

最后轮到张爱强表态。他被先前的惊险一幕彻底惊醒，连忙正襟危坐，字斟句酌：“小郭，年岁不饶人，该尽早觅得良缘成家立业。我们大家都祝福你，都为你的事操心，希望你早日了却父母心愿。”这番话看似恳切，实则暗藏疏离。

郭芳芳闻言顿时热泪盈眶。她抽出一张纸巾拭泪，突然反手取出最后一瓶酒，动作利落地开瓶斟酒。此时众人早已醉眼迷离，来者不拒，饮如长鲸吸百川。四位男同事脖颈似已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纷纷垂首如霜打的茄子；四位女同事则仰靠椅背，螓首后仰，昏昏欲睡。

张爱强作为部门负责人，眼见众人醉态百出，顿感责任重大。他强撑着站起身，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再尽兴也该适可而止。时候不早了，都回家休息吧。“

郭芳芳却恋恋不舍，纵使脚步虚浮仍不肯散场。她踉跄着抓起酒瓶，执意为众人斟满最后一杯：“喝个圆桌酒再走！今日宾主尽欢，愿我们精诚团结，再创佳绩！“酒液在杯中摇晃，映着她泛红的面颊。

同事们强打精神，摇摇晃晃地起身响应。有人高喊公司口号，声音却支离破碎。散场时众人推让出租车的情景，活像一群醉醺醺的谦谦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