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魂归何处（二）
黎明前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那些借宿的客人们趁着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安排好的住处。他们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动了这个沉浸在悲痛中的家庭。只有院子里那盏长明灯，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二天清晨，老人的亲生子女都留了下来，准备送母亲最后一程。而孙辈们则各自离去，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务。在这个被悲伤笼罩的家庭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悄悄离开的客人——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此刻谁还有心思去在意这些呢？走就走吧，少几个人反倒省心些。
尹亮子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帮忙的乡亲们一个个叫醒。郑重地钉上了棺盖。铁锤敲击钉子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早晨，阴阳先生带着他的法器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桃木剑，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法事。香烟袅袅升起，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围观的人们都沉默不语，只有阴阳先生低沉的诵经声在院子里回荡。
与此同时，在百十里外的县城，一辆敞篷卡车在凌晨四点悄悄驶入了寂静的街道。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城的宁静，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夜的帷幕。卡车一路“嗡嗡“作响，最后停在了火葬场的大门前。
被吵醒的门卫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地出来询问。在得到答复后，他懒洋洋地打开了大门。每一道程序的工作人员都带着同样的不耐烦，他们板着脸，机械地完成着自己分内的工作，仿佛这只是一具普通的遗体，而不是某个家庭的至亲。
罗定冒此刻志得意满，他确信老太太的遗体已经是囊中之物了。想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尹亮子的儿子尹广宏却另有一番打算。他巧妙地联系了邻县的警方，请求协助查找祖母的遗体。当地警方很配合，在查阅火葬场的登记簿时，果然发现了老人的名字。但当他们赶到现场时，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原来，对方送来的遗体因为没有身份证件，无法完成正规手续。他们只好高价租用了一间单独的太平间，并留下一个女婿作为担保。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返程的年轻人接到了女婿的电话——需要老人的身份证才能继续办理手续。
老人的孙子急忙询问父母，找到了祖母的身份证。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匆匆办完了所有手续，由那个女婿签字确认后，遗体终于得以火化。
那些参加葬礼的客人离开时，故意绕了远路回家。他们翻过山坡后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偏僻的小道，生怕尹家人追上来。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敢回到自己家中。
然而天网恢恢，三天后警察还是找上了门。起初他们还试图抵赖，但在警察的连番询问下，几个胆小的女人很快就崩溃了，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大儿媳哭诉道：“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啊！老太太在世时，从来就没把我们当自家人看。整天挑拨离间，生怕儿子对我们太好。我和弟妹被她折磨得都快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最难受的时候，我甚至想过离婚。是孩子他爸跪着求我，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勉强留下。后来听说尹亮子家的事，我们妯娌俩就...“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两家人确实过得不太平。家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生病，这个刚好那个又倒下了。他们也曾怀疑是不是因为对老人不孝遭了报应，但总觉得老人还健在，情况应该不一样。
“我们偷偷去找过大仙，“二儿媳插话道，“大仙说这就是不孝敬老人的果报。我们本来打算把老人接回来的，谁知道...“
尹亮子听完这些，长叹一声。他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强求也没有意义。但这些年来的花费和心血，总该有个说法。
警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两家人哑口无言。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再狡辩，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招来更严重的惩罚。
“你们必须给尹亮子家合理的补偿，否则，不仅要承担民事责任，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偷运遗体、扰乱丧葬秩序，这些都不是小事，严重的话，是要坐牢的。”
大媳妇脸色煞白，再也不敢讨价还价，连忙点头：“赔，我们一定赔！多少钱都行！”她甚至主动提出，除了经济赔偿，还想为尹亮子家做些好事，希望能稍稍弥补他们的伤痛。
两个媳妇四处打听，终于得知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干尸即将被配给阴婚。她们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尹亮子，希望能借此了结这桩恩怨。尹亮子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在罗定冒与尹能交涉归还遗体时，尹能最初并不情愿。毕竟，它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伴侣”，哪能轻易放手？但经过老大的调解，它最终还是同意了归还。
可这样一来，尹能又成了孤魂野鬼。它不甘心，开始在阴阳两界游荡，试图再寻一个合适的伴侣。它在漫长的宇宙时间里量子灵魂任意穿梭，寻觅那些同样孤独的亡魂。有时候，它确实能遇到几个游荡的阴灵，可要么是年代相隔太远，要么是性情不合，它不愿勉强对方，更不想让对方因自己而受委屈。
它一边为自己寻找新的伴侣，一边暗中帮助儿子处理归还遗体的事。那天夜里，当罗定冒的人悄悄来运走遗体时，尹能也出了力。它将自己的量子能量分散，让尹亮子家的人陷入深眠，并在他们的耳边施加影响，确保他们不会醒来，也不会听到任何动静。就这样，在它的暗中协助下，整个搬运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罗定冒对此十分感激，它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尹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从此以后，每当它在阴阳两界游荡时，都会格外留意那些孤独的亡魂，希望能替尹能了却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