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浮生瓷梦
晨光透过蓝格子窗帘洒在客厅里，张津正伏在褪色的木纹茶几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声中偶尔传来厨房里瓷碗相碰的清脆。这方寸天地自成结界，氤氲着其乐融融的烟火气。父母总是默契地相敬如宾，谁得闲便给儿子辅导功课，倒像两班轮值的教书先生。张爱强把工资卡往茶几上一拍说要全包家用，赵敏偏将存折压在糖罐底下与他较劲，两人你来我往如同太极推手，倒把日子过出了举案齐眉的况味。
转眼小升初在即，张爱强捏着房产中介的传单满城转悠：“这回得租个三居室，书房给津儿备考用。”正在洗碗的赵敏手底瓷盘“当啷”一响，泡沫堆里浮起她欲言又止的面容。自打搬进这屋檐下，她总觉得像是窃取了谁的人生——哪有鳏居男子年近不惑还孑然一身的道理？
“你该续弦了。”这话在赵敏舌尖滚了千百回，终是在某个暮色苍茫的黄昏脱口而出。张爱强擦拭儿子书包的动作蓦地凝住，塑料拉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些破碎的过往如走马灯掠过——民政局钢印砸下的闷响，母亲的目光，还有午夜惊醒时枕畔空荡荡的凉意。
“你要想嫁人直说便是。”他盯着墙皮剥落处新结的蛛网，“待你觅得良人，我自当敲锣打鼓相送。”这话裹着黄连般的苦，偏要用玩笑糖衣裹了递出去。其实心里早筑起铜墙铁壁，想着若真到那日，必要等到津儿金榜题名时才肯放行。
赵敏望着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忽觉他们就像缠绕在枯枝上的藤蔓。明明各自都能独活，偏生要互相借力攀援。她想起上月在超市遇见的老同学，对方惊诧的目光在购物车里的男士剃须刀上逡巡，那一刻她竟生出诡异的满足感。
“那就继续搭伙过吧。”她将晾干的衬衫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横竖我如今过得比庙里的菩萨还清净。”这话引得张爱强朗声大笑，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从此他待她愈发周全，晨起温着的豆浆，雨天搁在门边的长柄伞，比当年新婚时还要体贴入微。
这般画地为牢的日子竟也滋长出奇异的情分。赵敏半夜咳疾发作时，总能在床头摸到温热的枇杷膏；张爱强应酬醉酒归来，玄关永远亮着盏鹅黄小灯。他们像两棵根系相连的老树，表面枝干泾渭分明，地底却早缠成了理还乱的网。
直到某个暴雨倾盆的夜，赵敏加班归来，赫然见张爱强举着伞立在公交站牌下，裤管浸得透湿。“怕你走暗巷。”他接过她沉甸甸的挎包，伞面不着痕迹地倾斜。雨帘中两道影子渐融成一团墨色，远处居民楼的万家灯火，恍若天上星河落了下来。
如今，两人都配上了手机，那些面对面难以启齿的话语，倒是在微信里能畅所欲言。他们沉溺于眼下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敢破镜重圆，又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默契。这般美好和谐的光景，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思来想去，世间本无十全十美之事，总要有所取舍。在张爱强的生活圈子里，唯有与赵敏维持这份和谐最为重要。
赵敏对张爱强的所作所为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他这般殷勤备至，莫非还痴心妄想破镜重圆？明明知道覆水难收，何必再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除非......除非等他母亲百年之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难道他也是这般盘算？若真如此，倒不如维持现状。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竟都萌生出强烈的占有欲，都将对方视为禁脔，认定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常态，谁也别想横刀夺爱——这个家，缺了谁都不行。
张爱强这些年来节衣缩食，攒下不少积蓄；赵敏虽有些存款，却相形见绌。如今，张爱强开始实施他筹谋已久的计划：要在城里购置楼房，还要带着赵敏一同看房。听闻此事，赵敏心里五味杂陈，既羡慕又嫉妒。他都要买楼了，自己却望尘莫及，他会不会在心底嘲笑我？莫非是想借着买房之机重提复婚？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眼下这般相处还算融洽，一旦牵扯到婚姻，必定鸡犬不宁。赵敏暗下决心：任凭他腰缠万贯，也绝不复婚。毕竟，房宽地宽不如心宽。
起初，赵敏推三阻四不肯去看房。张爱强东奔西走好几天，始终拿不定主意，盼着她能出谋划策。经不住他三顾茅庐般的恳请，赵敏终于勉为其难地随行。张爱强执意要买三居室，赵敏倒也真提出了不少真知灼见：“不要临街的、不要顶层、不要边户、不要太高、不要朝北。”这一番挑三拣四，反倒省去了许多徒劳奔波。最终，他们选中一处称心如意的房子，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张爱强新购置的房产很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装修起来。他们为儿子精心营造了一个幸福家庭的假象，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让儿子信以为真。为了不让儿子起疑，他们约定谁回老家都不带孩子，总以“学业为重“为由将儿子留在家中，并确保总有一人陪伴左右。儿子也着实为他们争气，不仅成绩名列前茅，在家更是乖巧懂事，从不叛逆顶撞。这般反常的懂事，反倒让他们疑神疑鬼——莫非孩子早已洞悉真相，只是佯装不知，生怕被父母抛弃？无论如何，儿子即将升入高中，想必更加明白事理了。
张爱强在职场同样风生水起，已然晋升为部门主管。他举手投足间尽显领导风范，谈吐不凡的气度在这个大公司里备受推崇，更有不少女同事暗送秋波。其中一位离异的女职员芳芳，每日都被张爱强的风采所倾倒——那白皙的面庞、利落的小平头、一米七五的匀称身材，宽额尖颌的俊朗轮廓，活脱脱像个电影明星。每每见他从走廊经过，芳芳便心猿意马，恨不得制造些偶遇，从寒暄到熟络，从友谊到形影不离。想到这里，她不禁掩口轻笑，手上机械地整理着文件，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
这般痴态终究没能逃过同事的火眼金睛。前来取公文的同事早已在她身旁静候多时，她却浑然不觉。直到同事挤眉弄眼地示意四周，发现众人都在侧目而视，连张爱强也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芳芳这才如梦初醒。她慌忙抬头，强作镇定地对同事嫣然一笑。同事促狭道：“哟，咱们芳芳这是思春呢？笑得这么甜，被我打扰了美梦吧？”
郭芳芳嘴角微扬，眉目间流转着一丝甜蜜，轻声道：“恋爱的多了，笑话百出的事当然有，想起来就好笑。”她心知肚明旁人猜不透她的心思，便信口雌黄地搪塞过去。众人也都经历过这般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她这般说辞，竟也信以为真，随即各忙各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