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浮生若絮
有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儿子很快就消除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渐渐展露出孩童的天真活泼。
话说张爱强回到原单位后,因其在建筑设计方面的专长,深受领导器重。作为单位里凤毛麟角的技术人才,他随时回来都能立即投入工作。他白天兢兢业业地完成本职工作,每逢周末就马不停蹄地在城里寻找合适的住处。经过多方打听比较,终于在单位附近租下一间向阳的小屋。接着又为赵敏在附近物色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并替她也租了间干净整洁的屋子。
光阴似箭,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领到工资后,张爱强立即向单位告假,准备接回家眷。他特意选择在夜深人静时分启程返乡,等赶到赵敏娘家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他轻声嘱咐赵敏连夜收拾行装,务必赶在次日黎明前动身,这样才能赶上早班火车。
众亲友纷纷劝说道:“在家休息一天再走吧,长途跋涉最是伤神。”大家七嘴八舌地挽留,言辞恳切。张爱强虽然如今与赵敏已无夫妻之名,但看着她仍觉得亲切可人,并无半点嫌恶之意。只是今非昔比,他既担心自己的父母知晓此事后雷霆震怒,又怕赵家人对他冷眼相待。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让他度秒如年,唯恐有人突然拍案而起,当众给他难堪。因此他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而飞。
隆冬时节的夜晚格外漫长,黎明前的黑暗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天还未亮,赵家已是灯火通明,一家人忙前忙后地帮着收拾行李。拎包的、叫车的、送行的亲友络绎不绝,小小的院落里人影绰绰。众人簇拥着来到村口,在刺骨的寒风中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一声划破晨雾的汽笛。
等待的时光本就漫长,在这凛冽的冬夜里更是度日如年。张爱强冻得瑟瑟发抖,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只能不停地跺脚取暖。赵家人却巴不得客车晚些到来,好让这难得的团聚时光多延续片刻。赵母躲在人群后面,早已泪流满面,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无人察觉。偶尔见她抬手拭泪的动作,才知这位母亲正在强忍悲痛。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赵父急忙迎上前去,将客车引到众人跟前。这一刻,赵敏突然悲从中来,意识到自己即将无家可归,要背井离乡去异地漂泊。想到年迈的父母要为自己牵肠挂肚,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赵母的啜泣声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呜......”的悲鸣脱口而出,引得赵父也老泪纵横。赵母索性放声痛哭,将这多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年幼的外孙伸出稚嫩的小手,笨拙地为姥姥擦拭泪水。赵母情难自抑,紧紧地将孩子搂在怀里,在他粉嫩的脸颊上留下一个个带着咸涩泪水的亲吻。这难舍难分的场景让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然而客车司机却无暇顾及这些,高声催促道:“要发车了,快关门!”
就这样,赵敏没能陪父母过完这个春节,便跟着张爱强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临行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故乡,心中百味杂陈。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倒是彻底解脱了。没有了婆家的横加指责,摆脱了婚姻的桎梏,不必再为家长里短生那些无谓的闷气。这样想来,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生计问题,赵敏自信凭自己的双手定能养活自己。若是在外受人欺负,想来张爱强也不会袖手旁观,总能助她一臂之力。
眨眼间,客车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老两口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赵母长叹一声:“要是没有那个糊涂婆婆从中作梗,孩子们何至于走到离婚这一步。“
“女婿本是个好女婿,”赵父接过话茬,“都是那个糊涂娘亲害得孩子们有家难回,只能远走他乡。”说到这里,老两口反倒释然了些。毕竟有张爱强在身边照应,总好过女儿独自在外受人欺凌。若是将来两人破镜重圆,他们也是乐见其成,就看张家人能否想通了。
其实转念一想,即便复婚后一直在外打拼不回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当初就是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活活把个好端端的家给拆散了。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往事已不可追。如今这般局面,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孩子就是太过愚孝,”赵母摇头叹息,“对他母亲言听计从。可若是不听,在那样的家庭里怕是更加举步维艰。“说到这里,她不禁为外孙子的遭遇心疼不已,“可怜我那外孙,小小年纪就没了完整的家。只盼他们二人能为了孩子同心协力,别再节外生枝了。”
晨光熹微中,老两口相互搀扶着往家走。身后,新的一天正在慢慢苏醒,而他们的女儿,已经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
赵敏早已心如止水,立誓此生不再谈婚论嫁,只愿含辛茹苦将津儿抚养成人。至于张爱强,若他真能洗心革面,破镜重圆也未尝不可。
腊月里,张爱强在城西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旧式阁楼。搬家那日,暮色四合时分,他踌躇再三道:“今晚委屈你们母子同住,权当全了孩子团圆念想。”赵敏闻言柳眉倒竖,正欲拂袖而去,却见儿子抱着布老虎眼巴巴望来。
“终究要走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赵敏声音发紧。
张爱强连忙赔笑:“稚子何辜?就说你为上班便利暂住此处。待他年岁渐长,再说不迟。”他说话时眼角堆起细纹,倒显出几分往日没有的诚恳。
赵敏虽疑其别有用心,终究抵不过稚子期盼的目光。入夜后,她将雕花木门反锁三重,又在门后抵了张藤椅。晨光熹微时便佯装匆匆出门,却在巷口被张爱强拦下。
“城南另备了住处,”他搓着手呵出白气,“采光好又近学校。”新居窗明几净,阳台上绿萝垂绦,厨房飘着炖肉焖饭的香气。三人围坐用膳时,津儿忽将糖醋排骨往父母碗中各夹一块,这般稚拙举动,竟让这对怨偶不约而同红了眼眶。
待安置好学前班事宜,张爱强独坐老榆树下长舒胸中块垒。既全了舐犊之情,又免却双亲嗟叹,更不必受那邻里怜悯目光煎熬——倒真应了“无债一身轻”的老话。
除夕将至,张爱强破天荒留守城中。赵敏提着八宝攒盒如约而至,盒中蜜饯果脯俱是儿子心头好。这对离人既似旧相识又若新友邻,一个切姜丝时总记得对方畏寒,一个灶台上仍习惯性避让。灶台上蒸汽氤氲,竟将经年恩怨蒸得影影绰绰。
守岁时分津儿枕着父母膝头酣睡。窗外爆竹声里,赵敏忽觉手背一暖,原是张爱强递来温好的黄酒。四目相对间,往昔剑拔弩张都化作檐角融雪,点点滴滴渗入青砖缝隙。这般相敬如宾的光景,倒比当年新婚时更添三分人间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