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夹缝中的丈夫（二）
张爱强望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头一软。这些天赵敏对他嘘寒问暖，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他暗想：就算真要离婚，孩子总得养，钱也该给。于是，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银行卡，递给赵敏：“钱都存在卡里，本想等天晴去银行取出来给你。你要置办年货，就自己取吧。”
赵敏眼睛一亮，接过银行卡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太好了，我这就去办年货。”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爱强带着孩子来到母亲家。金花听说媳妇拿着卡去采买，脸色顿时阴云密布。她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她这是想好好过个年？做梦！大过年的东西也不用买了，凑合过吧，反正也过不了几天！”
“妈！“张爱强烦躁地打断，“我们过得好好的，您这说的什么话？”
金花拍案而起：“她那是装模作样骗你钱呢！你没多给吧？”
“我的钱不都让您搜走了吗？”张爱强无奈道，“那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
“哼！”金花冷笑，“就知道你是个没出息的！”
下午回家时，张爱强发现母亲竟尾随而来。赵敏刚躺下歇息，听到门响忙起身相迎。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在看到婆婆的瞬间僵住了，像朵骤然凋谢的花。这表情变化被张爱强尽收眼底，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两人之间必有一场不为人知的较量，离婚的传言八成由此而来。
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赵敏强作镇定地给婆婆倒了杯茶，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茶水洒了一桌。金花斜眼瞥着，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
“听说你去置办年货了？”金花突然发问，声音尖得像刀子，“买的什么好东西啊？”
赵敏深吸一口气：“买了些肉和布料，给孩子做新衣裳...”
“哟！”金花打断道，“挺会花钱嘛！我儿子在外辛苦一年...”
“妈！”张爱强猛地站起来，“大过年的，少说两句行不行？”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将三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本该团圆的年关，因为积怨已深的婆媳矛盾，变得格外沉重。张爱强站在两个女人之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的问题，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夜深了，孩子不安的啼哭声打破了沉默。赵敏借机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堂屋到锅头边假装干活磨沉去了。而金花则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赢得了一场战役。只有张爱强站在原地，望着母亲刻薄的侧脸和妻子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一会儿，赵敏回来往炕里挪了挪身子，顺手把那堆刚采买的年货往墙根拢了拢。婆婆又顺势倚着褪色的黄印花墙围坐下，与儿子张爱强隔着小炕桌形成对峙之势。小儿子像只灵巧的猫儿钻进赵敏怀里，娘俩耳鬓厮磨的亲昵，反倒衬得屋里空气愈发凝滞。待窸窣声渐消，婆婆忽然将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开门见山道：“买这么多东西可得好好清点，别又像上回短了斤两。”
赵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他有人上赶着打点，我何必狗拿耗子。”
“爱强！“婆婆猛地拍响炕桌，震得茶碗叮当作响，“是你由着她胡闹？”
“妈，您回去歇着吧。”张爱强烦躁地搓着后颈，“我们两口子的事您就别掺和了。”
“糊涂虫！”婆婆突然探身抓住儿子手腕，“她早存了二心，就你还蒙在鼓里！”
赵敏“唰”地扯开儿子放在炕上：“是您见不得我们安生！您儿子金尊玉贵，离了我还能娶个天仙——横竖您天天变着法儿撵我，今儿索性把话挑明！”她突然拽过呆立的小儿子，“要离现在就去扯证，您亲自给您儿子当证婚人去！”
张爱强这才恍然大悟母亲方才那句“趁早打算”的弦外之音。他强压怒火半扶半推地将母亲往外送，临街门时老太太突然转身，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他胸口：“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败家媳妇连量入为出都不懂......”
待母亲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张爱强转身正撞见赵敏在撕扯窗花。“敏敏......”他嗓子发紧，“这到底......”
“我憋了满肚子话倒不知从何说起了！”赵敏把剪坏的窗花揉成一团，“您家老太太仗着养了个出息儿子，整日对我颐指气使。今儿见我们没动静，干脆亲自上门逼宫！”她忽然红了眼眶，“你要真信她那套，咱们现在就......”
“胡说！”张爱强夺过她手里的剪刀。望着炕角那堆年货里露出的新童鞋，他心头泛起酸楚。母亲向来独断专行，当年硬拆了二姨的姻缘闹出人命，如今又故技重施。可要化解这僵局......他忽然单膝跪在炕沿，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老太太更年期作祟，咱们退一步海阔天空？”
窗外飘起细雪，灶台上的年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赵敏望着丈夫眉间新添的皱纹，想起他昨日扛着年货深一脚浅雪走三十里山路的模样，喉头突然发哽。
张爱强长叹一声，将搪瓷缸里的苦荞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似要把满腹无奈都咽下去。“咱们到底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他摩挲着缸身上“先进工作者”的褪色红字，“总不能像老一辈那样莽撞行事。老人家固执己见惯了，咱们得三思而后行，您就当她那些话是耳旁风......”
话音未落，窗根下传来“咣当”一声响——不知又是婆婆故意踢翻的腌菜坛子。赵敏浑身一颤，手里正拿着的童鞋滑落在炕席上。她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忍气吞声这些年，若不是为了孩子......”眼泪砸在她的裤腿上，“她连偷邻家的葱都要先扔进咱家院子，引得人家当着我面骂街！”
张爱强望着窗户玻璃晃动的一家三口的人影，心里一阵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