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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魂牵梦萦

第一百二十三章 魂牵梦萦

张满良刚吐完那会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等陈秀梅一走,他强撑着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处理那些秽物。心里暗自庆幸:亏得这地面铺的是光可鉴人的瓷砖,若换成粗糙的水泥地,那腌臜气味怕是要渗进砖缝里,永远都去不掉了。他羞愧难当地想着,这趟门出得真是颜面扫地。

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裹紧棉袄踉跄着奔向厕所。如此往返数次,每次回来都要强忍眩晕,用清水把地板擦得锃亮。尽管头疼欲裂,他还是坚持把外屋门大开,站在堂屋门口当人肉门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固执的尊严。

正当他在厕所里用炉灰掩盖秽物时,忽听得院门吱呀作响。陈秀梅领着医生匆匆进来,他慌忙整理衣衫跟出去。三人打了个照面,医生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搀扶。刚进客厅,张满良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亏及时扶住了炕沿。

陈秀梅这才恍然大悟——大伯哥怕是早就不舒服,只因家中无人照料,才硬撑着来送东西。想到这儿,她心里那点埋怨顿时烟消云散。

医生把脉问诊后,断定是寒热交攻引起的霍乱。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扎进穴位时张满良咬紧了牙关。可到了下午,他还是吐得昏天黑地,对医生的诊断将信将疑。此刻他瘫在炕上,像摊烂泥般动弹不得。医生在炕尾守着,陈秀梅坐在炕头,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

“怎么还不见好?“陈秀梅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张满良也难受得度秒如年,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医生不紧不慢地解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药效总要个把时辰才能显现,哪能立竿见影?“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张满良听得无地自容。原本打算今日返程,如今却要劳师动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色渐暗时,张满良总算好转些。医生松了口气,转头对陈秀梅说:“大嫂今晚到寒舍将就一宿吧,这里由我照看大哥。“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安排点头称是。

陈秀梅心中暗喜,自打大伯哥张满良进来,她就像怀揣个烫手山芋,大脑里尽为过夜之事辗转反侧。谁曾想事情竟这般峰回路转。“莫不是我家那死鬼在阴间作祟?”她暗自思忖。

她眉开眼笑地应下在医生家过夜的安排,临走时还故作关切地宽慰大伯哥:“大哥好生将养,我去去就回。”张满良感动得热泪盈眶,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是夜,张满良的大女儿大青子却经历了一场离奇梦境。她睡得格外沉,甫一闭眼就见叔叔魂兮归来。梦中光怪陆离,叔叔的身影时隐时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遭人影幢幢,有熟识的乡邻,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个个面色灰败,如同老式录像带里褪色的影像。大青子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既不插话也不搭腔。

叔叔时而哀叹形单影只,时而抱怨阴冷难耐。最诡异的是,他竟细数起生前与婶婶同甘共苦的点点滴滴,又说时常暗中护佑大哥张满良。“那日大哥摔跤,可是我暗中扶了一把......”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青烟消散。

晨光熹微时,大青子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她推醒身旁鼾声如雷的丈夫李毅,将梦中奇遇和盘托出。谁知李毅睡眼惺忪地摆摆手:“子虚乌有的事也值得大惊小怪?”说罢翻身又打起呼噜。

大青子却如坐针毡。这分明是叔叔托梦诉苦!她细细回想梦中细节,叔叔声声喊冷的模样尤其清晰。“定是三日祭时烧的寒衣不够厚实......”她懊恼地绞着衣角,可惜木已成舟,这份亏欠怕是永远烙在叔叔记忆里了。转念想到叔叔提及暗中护佑老父亲,心头又涌起一丝慰藉——原来叔叔在那边仍念着骨肉亲情。

大青子心里直打鼓,忽然想起村里老人常说:“梦见亡人,白日生嗔。”这说法当真蹊跷,莫非是因亡者失了生气,活人便得替他们生出些气来?她暗自摇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忍气吞声,纵使有人指着鼻子骂街,她也决计不会动怒——倒要看看这梦境预兆能应验几分。

张满圆的魂魄在阴阳两界徘徊,量子般的灵质始终萦绕在故土周遭。他像只恋家的燕子,完成冥界的差事后,总要偷偷溜回生前常走的乡间小道转悠。这天清晨,他飘到自家院门前,恰看见大哥佝偻着腰在檐下晒太阳。他便如影随形地绕着大哥打转,活像个无声的守护灵。

这游魂对活人的心思洞若观火:妻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算盘,大哥欲言又止的难处,他都看得真真切切。大哥能来这个家,本就是他暗中牵线——大女儿就嫁在十里外的村子,原打算昨日午后便去投宿。妻子那些杞人忧天的顾虑,他早在幽冥处就化解了大半。

昨夜他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在黄泉路上打点关节,让大哥的病痛减轻三分;又化作一阵清风护送妻子去医生家。路上他施展神通:填平了坑洼,挪开了碎石,连最爱吠夜的黑狗都被他捂住了嘴。待妻子安然入睡,他立即赶回照看大哥,整夜都在两处奔波。

晨光熹微时,陈秀梅踏雪归来,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医生诊断后留下几包药丸便告辞了。她边淘米边犯愁:大哥这病怏怏的模样,若是强撑着回去,路上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但若留下过夜......她手里的锅铲突然停在半空——隔壁传来大哥沙哑的说话声:

“青子啊,你晌午来趟婶婶家接我。原说昨日就去你那儿,谁成想病倒在人家屋里了......”话音混着几声咳嗽,“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得劳烦你来接一程。”

陈秀梅屏息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蹑手蹑脚凑近门缝,只见晨光中大伯哥捧着旧收音机似的手机,佝偻的背影在土墙上投下颤巍巍的影子。窗棂外,几片枯叶正打着旋儿落下。

陈秀梅恍然大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暗骂自己杞人忧天。这人活着啊,全凭一张嘴说道理,大伯哥却偏要做个闷葫芦。她一边切菜一边腹诽:“你倒是心里门儿清,可曾想过旁人会作何感想?这就是处事圆滑和榆木疙瘩的区别!”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活了大半辈子,连这点人情世故都拎不清,非要等到火烧眉毛才开口?”

转念想到大伯哥年迈体弱还不忘千里迢迢捎来两只土鸡,她心头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手里的菜刀也轻快起来,刀刃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既然事情有了着落,她也就放下心头大石,专心张罗起待客的饭菜来。

那边厢,大青子接到父亲电话时,后脊梁突然窜过一阵凉意——这不正应了昨夜的怪梦?叔叔才托梦说父亲在婶婶家,今早父亲果真就从那里打来电话。她握着手机怔忡片刻,恍惚间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等不到丈夫回来,大青子踩着满地积雪直奔村头小卖部。果不其然,李毅正跟几个牌友吞云吐雾,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丈夫的衣领就往外拽。李毅猝不及防,踉跄着撞翻了两把凳子,引得旁人哄堂大笑。

“你个疯婆娘!”李毅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大青子也不甘示弱,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打出手。多亏围观者七手八脚地拉开,这场闹剧才没演变成全武行。

待大青子说明原委,众人纷纷帮腔:“老丈人抱恙,姑爷确实该去接。”还有人打圆场:“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赶紧办正事要紧。”

李毅却还要争个面红耳赤:“有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当众给我难堪?”他掸着被扯皱的衣领,活像只斗败的公鸡犹自嘴硬。

“你出门时就不能知会一声?”大青子反唇相讥,“家里有事找不着人,难不成要我敲锣打鼓满村寻你?”

“我出门时你怎不说?”李毅梗着脖子强词夺理,“这会儿倒来兴师问罪!”阳光透过塑料门帘,在他脸上投下道道斑驳的光影。

“所以我才跟你急眼!你忙乎完院里的活进家一趟能要你命吗?”大青子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八度,“现在倒好,有事还得我满世界找你。你看看这一屋子人,哪个像你这样玩物丧志的?”她环顾四周,见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不由得底气更足,半开玩笑地说:“快看看谁要上场,正好给你们腾个位置。”说罢,自己先忍俊不禁。

几个早就手痒的牌友闻言,立刻见缝插针地把李毅往外推:“快去吧快去吧,别让老丈人等急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活像一群赶麻雀的稻草人。

李毅悻悻地离开牌桌,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般憋闷。他阴沉着脸回到家,把三轮车踩得火星四溅。大青子侧身坐在车斗里,望着丈夫紧绷的后背,忍不住嘀咕:“怪不得老人说梦见死人要生气,我千防万防,还是跟鬼较上劲了。”话一出口,她突然醍醐灌顶——莫非这“鬼”字一语双关?既指叔叔的亡魂,又暗喻丈夫这倔驴脾气?

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一溜尘土。大青子望着路旁飞掠而过的杨树,思绪万千: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白天的争吵就像戏台上的折子戏,早被命运写好了脚本。那个怪梦不过是个引子,把这场命中注定的口角引到台前罢了。

李毅依旧闷声不响,把油门拧得嗡嗡作响。后视镜里,他瞥见妻子若有所思的侧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泄了气。路边的野黄草在风雪中摇曳,像在笑话他们这对冤家。

章节目录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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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