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断 弦(一)
张爱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瞥见赵敏把收拾好的包袱堆在门口,母亲又在一旁煽风点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妈,您别添乱了......”他拽着母亲衣袖低声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和个屁!”张母甩开儿子的手,指着赵敏鼻子骂,“这泼妇都要叫娘家人来打婆婆了,你还护着她?“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看!我连说媒的定金都准备好了!”
赵敏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你们母子联起手来作践人!”转身从灶台抄起菜刀,“今儿要不离,我就——”
“够了!”张爱强突然暴喝一声,夺过菜刀砸向墙角。铁器碰撞声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乱飞。他颓然蹲在地上,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离什么婚......让孩子没娘吗......”
赵敏的眼泪突然决了堤。她想起儿子今早躲在门后偷看的惊恐眼神,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张母却趁势拽起儿子:“没出息的东西!她都要动刀子了你还——”
“滚!都给我滚!”张爱强猛地推开母亲,眼眶赤红得像要滴血,“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甘心吗?”他抓起炕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砸向地面,飞溅的陶瓷碎片在三人之间划出一道凛冽的界限。
赵敏此刻心如明镜——丈夫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妈宝男。她狠狠抹了把脸,抓起包袱冷笑道:“这破家我多待一刻都嫌恶心!”
张母急得直跺脚,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儿子后背:“离!明儿娘就托李媒婆给你说个镇上的姑娘!“她边说边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竟真包着两张百元钞票。
“您就别火上浇油了!”张爱强烦躁地扯开领口,却见赵敏已经旋风般冲出院门。他慌忙去追,却被母亲拽住衣角:“让她滚!这种媳妇......”
“够了!”张爱强甩开母亲,追到巷口却只看见个模糊的背影拐进麦秸垛后。初春的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慌不择路地推出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链条咔咔作响像在嘲笑他的狼狈。通往乡政府的土路上,拖拉机碾出的车辙里还结着冰碴子。张爱强蹬得满头大汗,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远处白杨树上,几只乌鸦“嘎嘎“叫着,仿佛在看他笑话。
乡政府大院的铁门紧闭着,门房老刘正蹲在台阶上吸旱烟。“见着我家赵敏没?”张爱强气喘吁吁地问。老刘吐个烟圈摇摇头:“正月里谁来这晦气地方?”
夕阳西沉时,张爱强拖着步子回到家。灶台冷冰冰的,儿子缩在炕角用木棍划着不规则的圈。他掀开衣柜——赵敏常穿的那件枣红棉袄不见了,只剩个空衣架轻轻晃动。
街门外传来母亲故意拔高的嗓门:“强子!娘蒸了猪肉大葱包子!快来吃吧,一会儿凉了。”娘的出现,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窗台上,赵敏种的仙人掌不知何时枯死了,干瘪的躯干倔强地支棱着,像在无声控诉。
就这样,不了了之,谁也没去找,赵敏也杳无音信,一直没有回来。村子里的人们后知后觉,慢慢才明白,这家人把媳妇打跑了,不闻不问,媳妇也一去不返。这件事不胫而走,渐渐传到了赵敏的娘家。娘家人怒不可遏,上门质问缘由,并且不依不饶:“把女儿打跑了,还坐视不理,自己倒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不行,必须把人给找回来!”
张爱强的母亲仍然趾高气扬,恶语相向:“她自己要跑,谁也拦不住!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说不定还是你们串通一气,把她藏起来了,现在倒来跟我们要人!”她见来了一大群人,做贼心虚,不敢让他们进门,连忙把自家人全叫出来,锁上堂屋门,站在院子里对峙。两家人唇枪舌战,越吵越凶。
赵敏父亲听张母出言不逊,怒火中烧,上前就给了她一记耳光。张母顺势倒地,这是她的惯用伎俩。张家其他人见状,一拥而上,却被赵家来的人迎头痛击。赵敏父亲见他们不知好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到墙根抄起一根木棍,高举着冲向张母。她睁眼一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跑。赵敏父亲碍于身份,不便追打一个女人,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她一下。见她跑了,也乐得省事,便故意没瞄准她,把棍子扔到她旁边。谁知她慌不择路,一脚踩在棍子上,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院子里顿时鬼哭狼嚎,乱作一团。赵家人乘胜追击,把张家两个尖酸刻薄的妹妹也狠狠教训了一顿,左右开弓,打得她们哭爹喊娘。张父也被撂倒在地,噤若寒蝉,蹲在地上哀嚎不止。
村里看热闹的起初冷眼旁观,巴不得狠狠惩治一下这蛮横无理的一家人,以解心头之恨。见打得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地进来拉架,假意劝和。有人找来了村里的管事人和村干部,这才平息风波,勉强把事情压了下去。
娘家人上门要人,这婆婆却冥顽不灵,蛮横无理,她怎么可能让别人追着要人?她反而倒打一耙,跟娘家人索要当初花掉的彩礼钱,让调解的办事人无从下手。双方各执一词,面对这样胡搅蛮缠的人,调解工作也难以为继。
娘家人见协商无果,便派了个年轻人到镇上报了警。很快,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经过详细调查,发现张爱强夫妇是主要当事人,可眼下两人都不见踪影——女的下落不明,男的则外出打工去了。这显然是男方的重大过失,民警当即责令男方家人必须在三天内把儿子叫回来,否则将严惩不贷。娘家人听了民警的公正裁决,这才暂且作罢,回家等候警方处理。
张爱强的父亲怕儿子被当成犯罪嫌疑人,吓得连连称是,保证一定把儿子找回来。张母听了民警的严厉训诫,这才如梦初醒,慌了神。她原本以为媳妇跑了正合心意,还能再给儿子挑三拣四找个更好的,却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儿子甚至可能被绳之以法。这下可六神无主了,该去哪儿找儿子呢?思来想去,只能去他原来打工的地方碰碰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