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夹缝中的丈夫（三）
年关将至，北风卷着碎雪在院门外打着旋儿。婆婆屋里飘出的炖肉香隔着三道土墙都能闻见，张爱强这几日总寻着由头往娘家跑，回来时棉袄前襟总沾着油点子。赵敏倒也乐得清闲，独自带着孩子烧火做饭，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星子，倒比那冷锅冷灶的团圆饭更让她觉得暖和。
除夕那日，张爱强死拉硬拽非要全家团聚。赵敏拗不过，只得抱着孩子进了那个挂着崭新年画的婆家。八仙桌上摆着六荤三素，婆婆的筷子却只往公公碗里夹菜，偶尔对儿子露出慈笑，待转到赵敏这边，眼神立刻冷得像冰窖。赵敏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满腹委屈就着白菜粉条一起咽下肚去。
正月初六该回娘家拜年，婆婆突然搬出本泛黄的黄历，指着上面鬼画符般的图案大惊小怪：“东南方犯太岁，西北向冲鹤神！”张爱强这个七尺汉子竟被唬得不敢迈步。赵敏冷笑一声，独自拎着年礼出了门，背影单薄得像张剪纸。这一走就是小半月，直到元宵节的鞭炮声都消停了才回来。
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赵敏远远瞧见丈夫牵着孩子的身影，心头刚升起暖意，却见那父子俩突然拐进小卖部，活像见了瘟神似的。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灶台冷得能结冰，唯有窗台上那盆忍冬还绿着。
晌午时分张爱强才晃进门，脸上阴云密布。两人谁也没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炕席下耗子啃东西的窸窣声。赵敏把热好的剩菜摆上桌，最后一勺土豆炖肉刚要往碗里舀，丈夫突然摔了筷子：“饿死鬼投胎啊？非要把锅底刮干净！”
“饭还没凉透呢，就惦记下顿了？”赵敏手里的铁勺“当啷”砸在锅沿上。
张爱强竟拍案而起：“你就差这口吃的？“这话像把钝刀子，分明是婆婆平日指桑骂槐的腔调。
“好啊！”赵敏抓起抹布狠狠摔向灶台，“原来是被脏东西附了体！”沾着油渍的抹布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在两人之间的炕桌上。
张爱强突然抄起桌上的粗瓷碗朝赵敏掷去，赵敏本能地侧身一闪，那碗“砰”地砸在西墙的年画上。酱油和醋顺着“连年有余”的胖娃娃流淌下来，在土墙上晕开一片褐红斑驳，倒像幅泼墨写意画。可此刻谁有闲情欣赏？赵敏抓起醋瓶子退到炕沿，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她向来嘴硬心软，这会儿更是色厉内荏。张爱强却当了真，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过醋瓶，反手就朝她后颈砸去。
“嗡——”赵敏只觉天旋地转，后脑勺像是被马蜂蜇了似的火辣辣地疼。积压多年的委屈决了堤，她嚎哭着扑上去撕扯，可女人家哪是男人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掀翻在炕，发髻散乱得像团枯草。张爱强喘着粗气站在炕沿边，看着妻子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竟涌起莫名的快意。
东墙根下，张爱强的母亲早已准备好要听儿子干仗等候多时。听到碗碎声时她就心花怒放了，这会儿正把耳朵紧贴在那道裂了缝的土墙上。隔壁王婶家的高粱饭还在锅里焖着，婆媳俩竟不约而同凑到了墙根。
“您老可真是诸葛亮再世，”王婶乜斜着眼，“连儿子打架都能未卜先知？”
老太太忙把满脸得意之色换成忧心忡忡：“哎呦，这不过完年从娘家回来......“话没说完，里头又传来赵敏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皱纹里都沁出笑来，活像朵风干的菊花。
王婶突然抬高嗓门：“您这当婆婆的，不去劝架反倒来看热闹？”
“我儿子堂堂大学生，还怕治不住个妇道人家？”老太太得意地掸掸衣襟，忽然瞥见王婶丈夫在墙边阴沉的脸，急忙改口，“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床头打床尾和嘛......”
“呸！”王叔从墙头里探出半个身子，“你们婆媳俩倒是一个鼻孔出气！要劝架现在就去，要不就回屋吃饭！六十多岁的人，专听儿子墙根，也不嫌寒碜！”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边往回退边嘟囔：“我儿子可是很优秀的......”寒风把这话卷进宁静的巷子，惊起几声零星的狗吠。
女邻居见张爱强母亲这般作态，心中暗骂一声“为老不尊”，转头便回家吃饭去了。张爱强母亲又在墙根下猫着腰听了半晌，直到确认赵敏的哭声彻底停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裤腿上的土，哼着小曲往回走，那步子轻快得像踩了棉花。
赵敏躺在炕上，眼泪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张爱强虽是个大学生，可当年在县高中时，哪次考试不是自己这个学习委员给他递小抄？就因为他是个男子的，家里砸锅卖铁供他复读两年，这才勉强够着大专线。而自己呢？明明多补习一年就能考上，爹娘一句“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硬是断送了前程。如今倒好，让这个目不识丁的老虔婆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离！这婚必须离！”赵敏猛地坐起身，把散乱的头发胡乱一挽。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年当牛做马，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她狠狠抹了把脸，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
张爱强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打媳妇不过是讨母亲欢心的小把戏，这蠢女人要是真去找老太太理论，那才是自取其辱。
堂门“咣当“一声被踹开，赵敏正撞见婆婆从后圐圙晃出来。老太太脸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见着儿媳顿时僵在原地。赵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就骂：“老妖婆！听墙根听痛快了吧？”她抄起墙角的扫帚往地上一杵，“你们娘俩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明天就叫我娘家兄弟来评理！”
老太太被这架势唬得后退两步，突然想起前村王寡妇的遭遇——去年被婆家欺负狠了，娘家来了十几个壮汉，把她小叔子打得三个月下不了炕。她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还硬撑：“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叫人！”边说边往自家挪，“当我老张家没人了？”
“天底下男人死绝了也不跟你过！”赵敏红着眼睛指着婆婆，“今儿要么你领着你儿子去离婚，要么就是个缩头乌龟！”
张母三角眼一瞪，叉腰冷笑：“离就离！我儿子离了你，转头就能娶个黄花大闺女！”她转头对刚奔出来的儿子使眼色，“愣着干啥？还不赶紧跟这丧门星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