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诊金变团圆
“医生，病人怎么样啦？”陈秀梅气喘吁吁地扑向诊台，把正在写处方的年轻大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夫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娘，我是问您哪里不舒服？”
“我才来，还不知道呢。”老太太一脸茫然，皱纹里都夹着困惑。
“那您这是......？”
“我着急呀！”
两人鸡同鸭讲，各说各话，急得张满圆一个箭步上前，布满老茧的手掌“啪”地按在办公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医生是问你哪儿不得劲！”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活像只炸了毛的老公鸡。
陈秀梅这才恍然大悟，扭头瞪着老伴，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我好端端的，你火急火燎把我拽来，就为这个？”她气得直拍大腿，腕上的银镯子叮咚乱响，引得隔壁诊室的人都探头张望。
大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突然板起面孔，声音陡然严肃：“老人家，您要是胁迫妇女就诊，我们可要报警了。”
“天地良心！”张满圆急得直跺脚，竹筒倒豆子般解释道，“她干活时总捶胸发愣，眼珠子直勾勾的，我好说歹说都不肯来医院......”说着说着，这个平日里铁骨铮铮的庄稼汉，眼圈竟红了，浑浊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大夫见状，这才收起疑色，和颜悦色地对陈秀梅说：“大嫂，既然来了就让老汉安心。您这胸口是怎么个疼法？像针扎还是像石头压着？”
诊室的玻璃窗户透进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交织成一幅奇特的剪影。窗外，阴影正悄悄漫过县医院的老榆树梢，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见证着这场闹剧般的就诊。
陈秀梅这才恍然大悟上了丈夫的当，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唉，我自个儿的身子骨我能不知道？硬是被他连哄带骗拽到医院来。”她扯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两日总梦见儿子遭难，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慌才捶两下胸口......”
大夫推了推眼镜，笑呵呵道：“老嫂子，您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张大哥这是把您捧在手心里疼呢！”转头对张满圆说：“您老伴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多唠唠家常，去儿子家走走，保管比吃药还灵验。”
张满圆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大夫您真是华佗再世！这下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陈秀梅也舒展了眉头，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终于能把这桩心事摊开来说了。
回程的自行车吱呀作响，晚风拂过陈秀梅花白的鬓发。她紧紧攥着丈夫的衣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我总梦见儿子遇上祸事，一会儿是摔断了腿，一会儿是丢了工作......”这些压在心底的噩梦此刻倾泻而出，像开了闸的洪水，冲得她声音都打着颤。
张满圆虽然觉得老伴杞人忧天，但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心里也犯起嘀咕。车轮碾过坑洼处时，他突然开口：“要不...咱们这就去儿子家瞧瞧？“说着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包，“反正诊金没用上，正好给孙子买点糖果。”
后座上的陈秀梅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跳跃，仿佛已经看见孙子扑进怀里的模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惊起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远方。
服务员递上账单时，陈秀梅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痕。“三百六十元”这个数字像记闷雷炸在她耳边。她偷眼去瞧儿媳妇，目光里满是惶恐，仿佛老两口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已经做好了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
席间一时静得可怕。陈秀梅佯装整理提包，实则是在心里筑起铜墙铁壁，预备抵挡即将倾泻的埋怨。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责难并未降临。她悄悄抬眼，却见儿媳妇正笑吟吟地给孙子擦嘴，那笑容不似作伪。老太太心里直打鼓：“莫不是要秋后算账？当着外人不好发作？”
众人起身离席时，唯独她还呆坐在椅子上，满脑子想着如何逃之夭夭。“横竖见到儿子平安无事，不如趁早...“她正盘算着，忽然感到衣角被轻轻拉扯。
“奶奶快走呀！“小孙子奶声奶气地催促，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陈秀梅这才如梦初醒：“啊，你们回吧！爷爷奶奶这就...“话未说完就被儿子急声打断。
“妈！“张奇讯急得直跺脚，“天都擦黑了您还要赶路，这不是打儿子的脸吗？“月光下，这个平素稳重的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儿媳妇努努也赶忙帮腔：“就是！您二老年纪大了，这黑灯瞎火的...“话到一半突然灵机一动，“要不这样，明儿一早我开车送您回去喂牲口？“
老两口对视一眼，张满圆轻轻拍了拍老伴的手背。陈秀梅望着儿子焦急的面容，孙子期待的眼神，还有儿媳妇真诚的笑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回儿子家的路上，小孙子一手牵着爷爷，一手拉着奶奶，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渐渐融成一团分不开的墨迹。陈秀梅忽然觉得，那三百六十元的账单，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老汉杵在原地左右为难，眼神在儿子和媳妇之间来回游移。夜路虽黑，但有老伴作伴倒也不寂寞。只是想到要在儿子家留宿，他心里直打鼓——这身汗津津的衣裳，怕是要把人家崭新的被褥都染上汗味。可要是执意要走，儿子那失望的眼神又让他于心不忍。
陈秀梅还在踌躇，儿子已经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孙子也蹦跳着拉住奶奶的手。老太太把心一横，暗想：“罢了罢了，就算要听些闲言碎语，我也认了。“
城市的夜色格外奇妙。天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上却灯火通明。祖孙三代慢悠悠地走在林荫道上，以小孙子为中心说说笑笑，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个其乐融融的幸福之家。可老两口心里却像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不得安宁。陈秀梅尤其忐忑，生怕儿媳妇突然变脸，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只盼着快点到家，蒙头睡到天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