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破镜重圆（三）

腊月二十五这天，张津邀来三五知己帮忙布置婚房。一群年轻人七手八脚地将采办的物件各归其位，忙得热火朝天。整整四五天的工夫，把这新房拾掇得焕然一新。待到万事俱备，这群精疲力竭的年轻人便各自打道回府，养精蓄锐去了。约定除夕中午与家人团聚守岁，晚上再来共襄盛举，见证这场别开生面的年夜婚礼。

这几日，张爱强满脑子都是赵敏的身影，辗转反侧间，连梦呓都唤着“敏敏“二字。赵敏这边也是心潮澎湃，夜不能寐。每每更深人静时，她便睁着惺忪的睡眼，将前半生的际遇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咀嚼。那段短暂的婚姻恍如隔世，几年的夫妻情分转瞬即逝，而后便是漫长的独守空闺。后来虽二人同居数载，终究是异床同梦。如今大半生已过，竟又要重披嫁衣，真可谓造化弄人。

思及此处，赵敏不禁黯然神伤。本该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却落得支离破碎，留下无尽遗憾。所幸二人为了儿子始终没有劳燕分飞，如今看来，这未尝不是明智之举。倘若当年意气用事，这个家恐怕早已分崩离析。细想起来，或许正因为两人情根深种，才都不忍彻底割舍。说到底，夫妻间的事本该由当事人自行决断，外人终究是隔岸观火。那些好事之徒只顾一时口舌之快，何曾真心为他们的将来着想？如今尘埃落定，那些人反倒作壁上观，装得事不关己。就连她那婆婆，当初对儿子多年鳏居不闻不问，如今怕还要埋怨儿子不再续弦，想来真是令人心寒。

赵敏夜夜被这些念头搅得寝食难安，心中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疙瘩。这晚，她再度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如厕，想借机转换心境。刚从卫生间出来，忽听得张爱强在梦中呓语：“敏敏，你别走，咱们一家三口团圆才好...”赵敏闻言，顿时心花怒放，蹑手蹑脚地掩口偷笑。看来这冤家是真心实意要与我重修旧好了。她怀揣着这份欣喜重新躺下，却因兴奋过度而愈发清醒。直到东方既白，将近凌晨四点，倦意终于战胜了亢奋，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此刻，两人的灵魂量子集纠缠的难解难分，张爱强的意识竟悄然潜入赵敏的梦境。赵敏朦胧中感觉有个宽厚温暖的背脊紧贴着她，那身躯得寸进尺地往她这边挤靠，挤得她几乎要坠下床去。她不甘示弱地用力回顶，却如蚍蜉撼树般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猛然发力，竟把自己从梦中惊醒。睁眼四顾，身边空空如也，方才的拥挤感却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忽然想起民间传说的“披拎狐“，顿时寒毛直竖，连忙学着母亲当年的做法，连啐三口：“呸呸呸！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作祟！”

晨光微熹，已是六点时分。张爱强正欲起身，却恋恋不舍地回味着方才旖旎的梦境。忽闻隔壁赵敏房中传来叱骂之声，还夹杂着拍打动静。他心头一紧，莫非有贼人闯入？当即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夺门而出。“出什么事了？”他气喘吁吁地撞开房门，却见赵敏独自蜷缩在床角，面色煞白。

见到张爱强，赵敏如见救星般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道：“方才睡魇住了，分明有个庞然大物挤着我，触感真切得很，吓得我三魂丢了七魄。”张爱强闻言失笑：“天都蒙蒙亮了，哪来的鬼怪？我当是梁上君子光顾呢。”说着自然而然地坐到床沿，轻拍她的肩头。

此刻赵敏终于卸下心防，娇嗔道：“整宿辗转难眠，方才合眼又遇着这档子事。”张爱强温言软语道：“你且安睡，我在这儿守着。”赵敏这才如释重负地沉入梦乡，张爱强待她呼吸均匀后，才轻手轻脚地掩门而去，草草用过早饭便出门工作。

午后，张爱强特意告假回来，要领赵敏去民政局登记。翻出尘封多年的离婚证时，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这薄薄的本子犹如铜墙铁壁，生生阻隔了他们二十余年的光阴。“今日定要推倒这堵心墙！”张爱强将证件攥得咯吱作响。

出门时，赵敏习惯性地要往公交站走，却被张爱强硬生生拽住：“今日我们破例奢侈一回，打车既省时又省力。”赵敏闻言脸色骤变：“我现在听见出租车就心惊肉跳。”“那次意外都怪我。”张爱强不由分说地揽住她，“但这次有我护着你。”

民政局里，婚姻登记窗口前泾渭分明。离婚队伍中人人面若冰霜，背对背站着仿佛仇雠；而这对璧人却十指相扣，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他们宛若初恋情侣般的甜蜜，与周遭的低气压形成鲜明对比，成了大厅里最动人的风景。

张爱强正在队伍中排队等候，赵敏则坐在长椅上静待。她环顾四周，望着这些即将亲手拆散家庭的男男女女，不禁悲从中来。这些人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却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后半生，更将给孩子带来难以弥补的创伤。想到这里，赵敏突然心生悲悯，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平日谨小慎微的她，此刻竟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最显眼的墙边，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嗓门道：“各位来结婚登记，为何都愁眉不展？莫非是还没想清楚？”

话音刚落，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哼，结婚？我们巴不得赶紧离婚呢！”这一嗓子如同打开了闸门，原本压抑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发泄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看不出来这里十有八九都是来离婚的吗？”

“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我也再不踏进婚姻这个火坑了！”

“结婚？你们找那些好男人结去吧！我们可消受不起！”

最后一个女人话音刚落，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立刻反唇相讥：“我们哪里不好了？哪个不是养家糊口的好男人？倒是有些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总想着往别人怀里钻！”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刚才没抢到话头的也争先恐后地加入战局：

“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才敢这么嚣张跋扈！”

“再好我们也不伺候了，让你去祸害别人试试！”

“看看离了我们，你们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原本肃穆的民政局仿佛变成了市井骂街的菜市场。赵敏站在墙边，看着这些互相攻讦的男女，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想劝和，却不料引发了一场唇枪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