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追 逐
日头渐渐爬过窗棂，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陈秀梅竖着耳朵等了半晌，却始终没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这老鬼莫不是又钻地里去了？”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走慢了的挂钟直发愣。直到晌午炊烟四起，仍不见人影，锅里冷灶清灰的凄凉让她心里打起鼓来。
“难不成因我没让他拖上坡，就记恨到连家都不回了？”她猛地捶了下炕席，苇编的席子发出闷响。“天底下哪有这般黑心肝的！”委屈如潮水漫上心头——当初下车分明是为他省力，这榆木疙瘩竟分不清好歹！嫁过来二十年，何曾见过这般光景？偏偏这节骨眼上连个手机都不带，活像断线的风筝没处寻。
陈秀梅在炕上辗转反侧，把被褥揉成了麻花。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各种荒唐念头：许是被狼叼了？掉沟里了？还是让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她越想越离奇，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而此时，张满圆正在阡陌纵横的田间像个没头苍蝇般乱转。他站在地垄上极目远眺，但凡看见个人影就追过去，活似那逐日的夸父。东边刚冒出个戴草帽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过去，近看才知是邻村放羊的老汉；西头又有扛锄头的闪过，他忙不迭调转方向，却被田埂绊了个趔趄。最要命的是南北两侧同时现出人影，急得他左顾右盼，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斜阳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略长，在龟裂的黄土上投下个惶惑不安的轮廓。
这事说来真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得令人啼笑皆非。在张满圆这憨厚汉子心里，纵使老婆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跋山涉水寻回来。偏生此刻就像被鬼蒙了眼，任他望穿秋水、踏破铁鞋，也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忽然东北方向田埂上冒出个人影，他顿时眼前一亮——那走路的姿势一摇三晃，那身形胖瘦适中，活脱脱就是他家陈秀梅！
他二话不说偏离了黄土大道，深一脚浅一脚直插过去，犁沟里的虚土没过脚踝也浑然不觉。那边徒步的女人正埋头赶路，忽觉背后风声不对，抬眼就见个远处有个的汉子像头饿狼般斜刺里扑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光天化日竟遇上劫道的了？”她战战兢兢再偷瞄一眼，见那人放着阳关道不走，专挑坑洼不平的犁沟地穷追不舍，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拎起衣摆就往村里窜。
两人在秋收后的田野里上演了一出荒唐的追逐戏。张满圆越追越来劲，活似打了鸡血的骡子，两条罗圈腿甩得虎虎生风；那女人却吓得两股战战，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眼瞅着距离越来越近，女人频频回头张望，心里拨起了小九九：照这个速度，怕是没跑到村口就要被逮个正着。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她突然福至心灵，竟像被鬼撵似的猛地窜出去。人在生死关头爆发的潜力，当真势不可挡，连她自己都惊讶这双腿还能跑出这般速度。
张满圆见“老婆“非但不等他，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夺路狂奔，急得扯开破锣嗓子大喊：“啊，你站住！”、“啊！秀梅！”、“秀梅......是我！”这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女人听得真切，心里更加笃定：“好个狡猾的歹徒，还装模作样喊人名！”她咬紧牙关发足狂奔，布鞋里灌满了土坷垃也顾不得倒，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也不敢停下喘口气。
此刻她已精疲力竭，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可身后人影却如同索命鼓点越来越近。瞥见那汉子还在松软的犁沟里挣扎，自己好歹跑上了硬实的田间小路，她强提一口气绕开黑黢黢的树林，专拣亮堂处奔逃。可举目四望，田野里早已人去地空——庄稼汉们大都收工回了打谷场，只剩三两个犁地的老把式，和零星几个收割晚茬的妇人，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犁地的男人们早已卸下牲口，赶着牛马找草场去了，这会儿不知散落在哪片山洼里。回村还得经过那个阴森森的凹子，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凶险地界，前些年就闹过几回劫道的事。女人心里直打鼓：“难不成今日要轮到我遭殃？”
她灵机一动，当机立断改了主意：“横竖不能往火坑里跳！”转而沿着平坦的大路，朝邻近村子疾步走去。张满圆在后头紧追不舍，眼瞅着那村子越来越近，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要追上了，忧的是怕她一拐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得加快脚步，两条腿甩得像风车似的。
女人上了平坦的官道，步履顿时轻快许多。回头望见那男人还在里把路外晃悠，这下把他甩的挺远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她索性放慢脚步，揉着酸痛的腿肚子暗想：“且歇口气，待他追近了再跑不迟。”不远处就是邻村的下坡路，她故意等男人追上路来，才突然发力冲下坡去。两人你追我赶，活似在进行一场生死角逐。
可跑着跑着，女人渐渐力不从心，回头一瞧，那男人竟始终保持着原先的距离。她忽然计上心来：“既已到了村口，何不引他入瓮？”于是故意放缓脚步，装出精疲力竭的模样。张满圆哪知是计，依旧穷追不舍，跟着进了村子，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拐进的那条街巷。
女人也不躲藏，大大方方站在当街。这村里的宅院门前都摆着青石板，闲来无事的老人们最爱聚在那儿晒太阳。她特意选了最热闹的一家，门口正坐着两女一男在唠家常。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跟前，脸色煞白，活像刚从鬼门关逃回来似的。
这些老人家向来古道热肠，最爱管闲事。两个老太太交换个眼色，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老伴。老头刚要开口，那银发老太太已经抢着问道：“闺女啊，这是咋的啦？跟让狼撵了似的！”
女人如见救星，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衣袖：“大娘救命啊！后头有个男人追了我一路，吓得我魂儿都飞了！”
大爷“啪”地一拍石板站起来：“甭怕！到了咱村的地界，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说着，朝屋里吆喝：“二小子！快出来！有歹人进村了！”
正这么说着，张满圆已走到街头拐角处。他定睛一看那女人，顿时如遭雷击，暗自“唉呀”一声：原来不是秀梅！远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消瘦的身架，那靛蓝的衣裳，还有村里女人时兴的齐耳短发。这下可好，平白无故把人吓得魂飞魄散。他臊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