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魂 归（二）
一家三口围坐在灶台边，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想到张满圆的魂魄第一站就来他们家，母亲不禁唏嘘：“老张生前最是古道热肠，常来咱家串门喝茶。这走了还惦记着咱们...“她抹了抹眼角，“等头七那天，咱们可得好好给他烧些纸钱。“
女儿这会儿还感觉全身的难受，素不知在那无形的世间里她的量子集在与张满圆的灵魂量子集进行了一顿很激烈的争战，最终因敌不过张满圆而被降服，让张满圆占据了主导。姑娘亲眼看着自己的身子任由张满圆摆弄，她看到自己的身子已是张满圆的体型，拘偻着脊背盘着腿，黑棕色的手端着个茶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水。张满圆这时正酝酿着该如何自己的事情入实讲出来，可又觉得那样对不起家人，考虑再三还是算了吧。既然来了多少也说上几句，就把最能受的窝囊气说了出来，看看也没有什么用，就此打住了。因挂记着家里的那头，要着急走。
张满圆的猝然离世让儿女们肝肠寸断。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昨日还生龙活虎的父亲，今日怎么就阴阳两隔了？灵堂里，几个孩子轮流守灵，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从黄泉路上唤回来。殊不知，张满圆的魂魄就飘在房梁上，看着儿女们悲痛欲绝的模样，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
转眼到了第三日。为防止遗体腐坏，丧事主持让人在尸身上洒了制冷剂。这冰寒刺骨的感觉让张满圆的亡魂备受煎熬，他决定再找个人诉苦。恰逢这晚是民间“报庙“的日子，张家请来的鼓乐班子吹打得震天响，引得一村老小都来看热闹。
仪式结束后，众人回到灵堂。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冻得人们直往热炕头上挤。小产期间的张奇讯媳妇被让到最暖和的位置。
突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供桌上的长明灯猛地晃了几下。
这时，张奇讯媳妇冷得打起了寒颤，越来越厉害，上下牙“哒哒哒“地打起架来。家人们都以为她这几天身子虚弱，受不了外面的寒风刺骨。陈秀梅眼疾手快，最先给媳妇拿来一件棉衣让她披上。她也毫不客气地裹紧了身子，却依然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大妹子见状，连忙过来抱住她，却发现根本抱不住这异常的颤抖。
堂屋里，正在看大人们干活的儿子张扬听闻母亲冷得厉害，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只见母子二人四目相对，母亲突然泪如雨下。孩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母亲怎么冷得哭起来了，莫非受了什么委屈？
就在这时，他恍惚间在母亲脸上看到了爷爷的面容，顿时松了口气。可当他定睛再看时，母亲的脸又恢复了原样。如此反复几次，母亲和爷爷的面容在孩子眼中交替闪现，把个年幼的张扬弄得疑神疑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分明就是母亲啊！可每次乍一看，总带着爷爷的神态。
母亲盯着儿子哭哭笑笑，那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分明是爷爷常有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常年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的老农；嘴角上扬的弧度也与母亲平日温婉的笑容大相径庭，倒与爷爷亲昵时撅嘴的模样如出一辙。孩子不禁低声唤道：“爷爷。“
母亲竟应声答道：“哎，亲蛋，看把爷爷亲的，快上炕来吧，冻坏了吧。“这话一出，满屋哗然。众人纷纷侧目而视，前面的偏头打量，后面的伸长脖子张望。连最爱说笑的村中二叔都沉默得像尊泥塑，此时他轻声细语道：“我刚才就琢磨，奇讯媳妇莫不是被大哥附体了，不然怎会冷成这样？“
“看来是那些制冷剂在作祟。“有人附和道。
张奇讯心如刀绞，向长辈们恳求道：“能不能再开棺看看？实在不行就过两天再放那制冷剂，我爹他...他可能还能感觉到冷。总不能...让逝者再受罪了。“
有长辈不以为然：“人死如灯灭，还能受什么罪？横竖活人也看不见。“
话音未落，奇讯媳妇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冷死我了！你们怎么都见死不救？“声声泣血，令人肝肠寸断。奇讯再也按捺不住，决意要为父亲清理身上的制冷剂。他招呼两个妹夫帮忙，刚听到外面开棺的动静，媳妇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只剩轻微的颤抖。
张扬呆立原地，将大人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看着母亲时而像爷爷、时而又恢复原状的模样，孩子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死人还能借活人之口说话！天哪，可千万别有什么鬼魂借我的嘴说话...万一我变成他了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再不敢直视母亲，只能眼巴巴盼着父亲快点回来解救母亲。
炕上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马上就让你暖和起来。““你快走吧，看把孩子们吓得。“陈秀梅想赶走附体的亡魂，却换来一记凶狠的白眼。那“人“慢慢挪到地上，在众人簇拥下往外走。刚出堂门，奇讯媳妇就摔了个跟头，随后一脸茫然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带到外面来？“
“你真不记得了？“有个年轻后生将信将疑地问。
“记得什么？我怎么了？“
“你被我大爷附身了。“
奇讯媳妇闻言大惊失色：“啊！“
“快进屋吧！“好心人连忙搀扶她。
张扬这才如释重负，原来鬼魂也是会离开的。刚才差点以为母亲要永远变成爷爷了，吓得他魂飞魄散。
此时，张满圆的灵魂量子大部分仍在太空中遨游，只有少量残留在其脑部。夜深人静，这些残留的意识也昏昏欲睡。而太空中那团主要的量子集合，仍在浩瀚星河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里，他遇见的亡魂都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的拉着他打听阳间亲人的近况，有的想与他结交为伴，更有甚者直接拽着他在茫茫太空中寻找故人。在这漫漫长路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游魂不时相遇，又因各自的方向不同而分道扬镳，如同秋日里的蒲公英，随风飘散，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