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纸钱飞旋时
张爱强眼眶泛红,噙着泪水凝视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血脉相连的亲情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他随张奇讯一同进屋拜见婶婶,为化解初次见面的拘谨,未等引荐便主动上前恭敬道:“婶婶您辛苦了。”
张奇讯正欲为母亲介绍,见兄长如此懂事,心中顿感欣慰。母亲也展露慈祥笑容,这番和乐融融的景象让兄弟二人如沐春风。刚坐定欲话家常,忽闻院中狂风骤起,但见一股旋风打着转儿将灵柩前的祭品吹得七零八落,纸钱漫天飞舞,场面甚是骇人。
还是年长的陈秀梅见多识广,连忙道:“哎哟,孩子们!你们进来前可曾给逝者烧纸?快去敬些纸钱,这怕是老人家在跟你们置气呢。”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快步出屋。他们恭恭敬敬地跪在灵前,说来也怪,那旋风竟渐渐平息。张爱强焚香烧纸时,想到多年未见叔叔最后一面,不禁悲从中来,伏在棺椁上痛哭失声。才哭了几声,忽闻两个妹妹哭喊着进院,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张爱强羞愧难当——这些祭奠礼数妹妹们都懂,唯独自己疏忽,难怪叔叔要显灵怪罪。
两位姐姐哭得肝肠寸断,任凭张奇讯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恰巧回家准备供品的两个妹妹赶到,四人合力才将两位姐姐扶起。众人相携入内,一时间屋内哀思与温情交织,亲人团聚的暖意冲淡了丧事的悲凉。
张爱强握着手机怔在原地,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他这才恍然大悟——父亲竟骑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独自在六十多里外的乡道上颠簸。这个发现让他懊悔地拍了下额头,自己怎么就疏忽大意,没提前安顿父亲乘坐客车呢?在他的潜意识里,年近古稀的父亲合该是坐着舒适的中巴车来的,哪曾想老人家会如此倔强。
“爸,您就在柳树沟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我这就开车去接您!”张爱强边说边抓起车钥匙。站在一旁的张奇讯闻言眼睛一亮,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汉子此刻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雀跃:“哥,我跟你一道去接大爷。”说着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把家里一应事务都推给了妹妹和妹夫们。两个妹夫面面相觑,摇头苦笑:“这棵独苗今天倒是活泛起来了,平日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听说大爷要来竟急得像火烧眉毛似的。”
此时的乡间小路上,张满良正弓着腰奋力蹬着自行车。晨光熹微中,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执着。他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望了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当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天气。“这样的日子不骑车可惜了。”老人自言自语道,布满老茧的手把车铃按得叮当作响。在张满良这辈人的观念里,骑自行车出门就像吃饭喝水般天经地义,哪管它山高水长。他们这代人早把吃苦耐劳刻进了骨子里,若非体力实在不支,断不会萌生坐车的念头。六十里路,对年轻时的他不过是一段闲庭信步的行程,如今虽年近七旬,他仍要挑战这个看似强弩之末的距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张满良的思绪随着颠簸的车座起起伏伏。他想起三十年前驮着两筐山货进城贩卖的日子,那时骑个百八十里都不在话下。如今虽不复当年勇,但这段不远不近的路程,恰似对他生命韧性的最好丈量。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后座上用麻绳捆着的布包袱里,装着自家种的核桃和晒干的野山菌——都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
与此同时,张爱强的轿车正穿过宗黄的土地。望着远处绵延的乡道,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咱们庄稼人的腿,就是量天的尺。”此刻他才真正懂得,父亲那看似固执的选择里,藏着一代人筚路蓝缕的生存哲学,更饱含着舐犊情深的质朴爱意。车轮卷起的尘土中,两代人正朝着彼此奔赴,一段关于传承与理解的故事,在这条蜿蜒的乡路上徐徐展开。
晴空如洗,“众鸟高飞尽”,唯见一位白发老者独行于乡间小道。忽然远处黄尘滚滚,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张满良眯起昏花的眼睛,心中既欣慰又懊恼:“这倔小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来接,偏要兴师动众。”他下意识抓紧那辆“老伙计”的车把,盘算着这铁家伙该如何安置。
车门开处,两个身着孝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张满良的目光越过儿子,直直落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这定是多年未见的侄儿了。刹那间,老人如决堤之水,竟“扑通”一声跪坐在侄儿脚下,涕泗横流。积压数十年的愧疚化作“泪飞顿作倾盆雨”,将张奇讯的裤脚浸得透湿。两个后生手忙脚乱地搀扶,却听老人突然带着哭腔喊道:“我的车子!”那语气活像孩童护着心爱的玩具。
“给您搁后备箱,丢不了。”张爱强边说边举起那自行车放到车里。老人被安顿在后座,摩挲着真皮座椅,不禁感慨万千: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坐享其成,哪像他们那代人筚路蓝缕。
张奇讯紧握大爷粗糙的手掌,那掌心的老茧硌得他心头发酸。这份迟来的亲情令他既甜蜜又苦涩——为何偏要“家遭不幸“时才得见血浓于水?他偷眼打量堂哥的侧脸,那与自己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轮廓,让他恍然明白何为一脉相承。
转眼已到院前。张满良疾步如飞直奔灵堂,在棺前长跪不起,纸钱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围观者窃窃私语,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应答着陌生人的问候。直到被侄儿引入内室,看见灶台边忙碌的弟媳,老人才骤然绷紧神经——他早备好唾面自干的觉悟,将老脸练得厚比城墙。
谁知弟媳陈秀梅竟前倨后恭,不仅未露愠色,反送上一句温软的“大哥来了。”这出乎意料的和解,让老人如释重负。待盘腿上炕,热茶入喉,他方才察觉弟媳眼中同样藏着孤雏腐鼠的凄惶。两个白发人相对而坐,竟生出同病相怜的默契。闲谈间,张满良轻描淡写地带出老伴离世的消息,那平静语气下,分明藏着形影相吊的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