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归 途
“明儿个我们得起早赶路,”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你们就别起来了,上班辛苦,多睡会儿。”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去意,又显得体贴晚辈。
儿子含糊应着,心里却另有打算。到家后,儿媳妇利索地铺好被褥,儿子端来洗脚水。在张奇讯看来,这是让父母解乏安眠;在老两口眼里,这分明是怕他们弄脏床铺。一盆洗脚水,两种心思,倒也应了那句“各怀鬼胎”的老话。
夜深了,老两口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画出斑驳的花纹。陈秀梅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来是儿媳妇轻手轻脚地在门口放了两双新拖鞋。
一顿忙乎完备,他们也不敢和儿媳妇一起坐着聊天,赶紧蹑手蹑脚地回到安排的卧室睡下。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还侧着耳朵凝神细听那边小两口的争吵,生怕漏听了儿媳妇的指桑骂槐。因为心力交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东方既白。陈秀梅睁眼一看这不是在自己家,顿时如芒在背,马上想到该走了。她连忙把老头摇醒,老两口像做贼一样摄手摄脚地慢慢挪出家门,又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生怕惊动了里屋的年轻人。
张奇讯这两口子这会儿也睡意阑珊,迷迷糊糊感觉到门底下吹进一阵穿堂凉风,他们也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老两口归心似箭,连在城里吃口热饭都舍不得,径直往家里赶,心里七上八下地惦记着那些嗷嗷待哺的养殖生命。老汉仍然像来时一样拼命蹬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陈秀梅见老汉累得气喘如牛,心疼地劝他停下来走一会儿,谁知老汉倔脾气上来,认为那上坡路不过是小菜一碟。陈秀梅见劝不动这个犟老头,趁着上坡时车子摇摇晃晃的当口,悄没声地溜下了车。由于张秀梅体型比较消瘦,回程的上坡比去时陡得多,少了个人张满圆竟浑然不觉。他心无旁骛地一个劲儿猛蹬,把所有杂念都抛到九霄云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泄了那股子蛮劲。就这样咬紧牙关往上蹬,终于艰难地爬上了坡。这会儿觉得车子轻快了许多,还以为是上了平路的缘故,早把去时载着两个人的轻松感觉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正要进街门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婆早就不在车上了,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张满圆以为进了村老婆自己下去和别人说话去了,或是被村里纵横交错的车辙印颠簸下来了,正躲在某处纳凉歇脚。他卸下满身疲惫进家先歇着,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一会儿,他强撑起身子给鸡鸭洒了粮食,动作麻利地打点好一切,暗忖道:“这么着也省得你们关上门还要往窗台上扑棱。”转头却见猪圈早已被饿急的猪崽顶得门户洞开,两只畜生正撒欢似的在院里横冲直撞。
“真是反了天了!”张满圆抄起竹竿往石槽上重重一敲,惊得那两只畜生暂时安分下来。此刻这对活宝全然不给人备食的空当,只管一个劲儿地顶门撞墙,那架势活似要揭竿而起的暴民,哪管门板是否结实,只顾使尽浑身解数地顶撞。张满圆手忙脚乱地拌好猪食,心想管它冷热只要能塞住这两张贪吃的嘴便是。汗流浃背间,他忽然福至心灵——莫非陈秀梅这婆娘早料到这般情景,故意在村口与人闲扯不归?
“好个刁滑的妇人!”他咬牙切齿地挥着搅食棍,猪食溅得衣襟斑斑点点。这活计本该是她分内之事,自己赶车回来早已筋疲力竭。自成亲二十载,夫妇二人虽无白纸黑字,却早如日月交替般分工明确,偏生今日她就偷奸耍滑起来。转念又想,莫不是身子骨当真不适?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他顿时慌得六神无主——该不会她在半道发病动弹不得?
张满圆连粗瓷碗里的饭食都顾不上扒拉一口,箭也似地冲出门去。他在村口槐树下的人群里穿梭寻觅,逢人便问,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藏蓝身影。“该不会真把人弄丢了吧?”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忆及途中每逢上坡,妻子总要下车步行替他减负,而自己竟浑噩以为她仍安坐车上。若真如此,只怕她早被落得十万八千里了。“糊涂啊!”他狠狠捶打自己汗涔涔的额头,这岂不是自作自受的冤孽?
他风风火火折回院子推出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再次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车轮在黄土路上碾出两道焦灼的痕迹,直到那个她必定下车的长坡。然而四野空寂,唯有几只麻雀在道旁啄食。“莫非赌气不归?“他眯着眼打量路边被踩倒的野草,突然想起近日妻子总鬼鬼祟祟地背着他接电话,心里顿时翻起滔天巨浪:“这婆娘该不会跟着野汉子跑了吧?”
站在黄土梁子的制高点,张满圆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极了此刻他百转千回的愁肠。
而此时陈秀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羊肠小道上。她原指望那榆木疙瘩能及时发现折返,谁知那没心肝的竟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她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等了又等,最终气得一跺脚:“老娘抄近道回家!”腹中饥鸣如雷,她摸进邻村小卖部,狠心买了包三块钱的蛋黄派。嚼着甜腻的糕点,她越想越委屈:“这死鬼上了坡就像脱缰野马,任我喊破喉咙也不回头。”摸着荷包里少了的票子,她心疼得直咂嘴:“要不是气得肝疼,老娘才舍不得破这个费!”
她边走边心疼那三元钱,像被人生生剜去块肉似的。不知不觉间已踱回家门,这才惊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待望见自家那扇斑驳的街门,全身顿时瘫软如泥,活似抽了骨头的皮影人。瞥见院里鸡鸭安分地啄食,猪崽也乖乖窝在圈里,她妒火中烧——那死鬼定是四仰八叉躺在炕上享清福呢!
“要不是看在这些畜生懂事的份上...”她咬牙切齿地攥紧门框,转念却如醍醐灌顶——横竖省了自己动手,虽说走了段冤枉路,倒也没真干着活计。这么想着,她竟莫名舒畅起来,忙不迭拖着酸软的身子挪进屋,鞋都来不及脱就滚上了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