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寒门暖意
情急之下,张爱强急中生智,:“是赵敏让你来的,我开始说不让你来,是赵敏百般托付让你来的。”这话像把双刃剑,虽安抚了父亲,却勾起老人对孙子和儿媳妇的愧疚难当。张满良老泪纵横地念叨:“可怜我孙子,那些年遭的罪......”
见父亲信以为真,张爱强只得将计就计。老人为表决心,竟指天誓日地保证不再种地,只偶尔拾些柴火聊以度日。他最后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道尽了老一辈人安土重迁的乡土情怀。
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张爱强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最终,他选择用锦衣玉食来弥补不能尽孝的遗憾,定期给父亲送去柴米油盐,让老人在熟悉的院落里,继续守着那方魂牵梦萦的黄土地。夕阳下,老人的烟袋锅明明灭灭,就像这剪不断的血脉亲情,在袅袅炊烟中生生不息。
张奇讯与堂兄如出一辙,屡次三番想接母亲进城颐养天年,奈何老人家固执己见,宁死不离故土。在陈秀梅眼中,儿子家虽骨肉至亲,却似金丝鸟笼,处处掣肘。她常念叨,待到他年行动不便,听凭儿女安排便是,如今腿脚灵便,断不肯离了这方自在天地。孝子无奈,只得顺其心意,将柴米油盐置办周全,时常回乡探望,倒也让老太太眉开眼笑。
秋风扫落叶时,张满良便开始未雨绸缪。这老汉闲来无事便琢磨着,该养些鸡鸭牛羊,待到寒冬腊月,也好给儿孙们添些自家滋味。说干就干,春日里孵的鸡雏如今已羽翼丰满,新接的羊羔也长得滚圆溜胖。霜降过后,老汉掐指算着时令,决意将养肥的鸡鸭悉数宰杀。儿女各家分得三只,心里还惦记着独居的弟媳,特意留了两只最肥硕的芦花鸡。
腊月初八这天,天色阴沉得厉害。张满良裹紧棉袄,拎着沉甸甸的竹篮往车站赶。本想着乘车前往能少受些罪,却不料恰逢寒流突至。老汉在公路边跺脚哈气,朔风如刀,刮得脸生疼。待班车姗姗来迟时,他早已冻得手脚发麻。
车厢里暖气融融,总算缓过劲来。下车后却要顶着刺骨寒风走一里多地,待敲开陈秀梅家门时,老汉的手指已冻得青紫,连竹篮都拎不稳当。陈秀梅掀帘见状,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老汉顶风冒雪前来,又疑他别有用心。转念一想,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秀梅望着眼前这个风雪夜归人,心中百感交集,勉强挤出一句客套话:“大哥这是去哪里路过?”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人会无缘无故路过。
张满良手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只是简短应道:“就来这的。”说罢,脚步有点蹒跚,走向屋里。陈秀梅在后面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顺手搁在门后,嘴里絮叨着:“那几天不出门,今天这么冷。”话语里带着几分埋怨,又藏着些许关切。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赶着升温。陈秀梅赶忙将人让上炕,倒上热茶。张满良捧着茶碗暖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陈秀梅望着窗外的风雪,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送来的,何止是两只鸡,分明是一颗赤诚之心。只是这份情谊太过沉重,让她不知该如何安放。
待身上寒气稍散,张满良才解释道:“那是给你拿了两只鸡,那两天才杀的,冻了一天。怕以后更冷就赶早给你拿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捎带。
陈秀梅闻言却毫无感激之色,反而皱眉道:“冷的,这么远送啥了,岁数也不小了,冻坏了。”话虽如此,手上却不停,忙着给灶膛添柴烧水。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落寞。心想:自己命途多舛,刚把儿女拉扯成人,丈夫就撒手人寰。如今独守空房,最怕招惹闲言碎语。这大伯哥虽是好意,却让她进退维谷。
张满良坐在炕沿,继续搓揉着冻僵的手指。他并不在意弟媳的冷淡,内心反而因这份雪中送炭的举动而感到充实。助人为乐的满足感让他暂时忘却了严寒带来的不适。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陈秀梅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愁眉不展。留下过夜恐惹非议,让他冒雪返程又于心不忍。这进退维谷的处境,让她左右为难。
而此时的张满良,却沉浸在一种单纯的快乐中。他想着墙角那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鸡,想象着弟媳日后炖汤时的香味,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份质朴的关怀,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是老一辈人最本真的情感表达。
张满良独自盘坐在炕桌前小口啜饮热茶,陈秀梅在厨房锅台边忙碌,两人各怀心事。陈秀梅对这个木讷的大伯哥实在无可奈何,心想:他们兄弟俩怎么都这般老实巴交,半点不通人情世故。莫不是还以为他兄弟在世时那般随意,竟想在寡妇弟媳家留宿不成。她一边和面一边盘算,且看他饭后是否识趣主动告辞,若装模作样说要走,自己该不该挽留,这分寸实在难以把握。
待油饼烙得金黄,猪肉炖豆腐粉条也香气四溢,陈秀梅将饭菜端上炕桌。这待客的规格在农村已属上乘,张满良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老伴在世时的光景,不禁多吃了两碗。陈秀梅冷眼旁观,暗忖这老汉怕是许久未尝过这般家常美味,心下又添几分怜悯。
饭后,陈秀梅客套地让大伯哥歇息片刻。张满良也确实感到疲惫,顺势躺下小憩。陈秀梅借故在厨房磨蹭,洗碗喂鸡忙个不停,刻意避开与大伯哥独处的尴尬。听着里屋传来的鼾声,她稍稍松了口气,心想:让他好好睡会儿也罢。
突然,哇的一声呕吐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液体泼洒在地上的“唰啦”声。陈秀梅心头一紧,这老汉竟是吃撑吐了。她站在厨房进退维谷,既嫌恶又不得不关切,只得隔着门帘问道:“大哥怎么啦?”刻意避开那个“吐”字。
张满良羞愧难当,连忙回应:“唉,这坏的,给吐了,你就不要过来了,我弄它吧。”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窘迫。陈秀梅顺水推舟:“正好灶台这儿有土呢,我给你铲过去。”实则迟迟不动,只在灶台边假装收拾。
老汉挣扎着起身,语无伦次地念叨:“我过去铲吧,看我这做了点啥营生,唉,他婶婶你就不要管了,我这也够难为你了,唉!”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声。陈秀梅背对着里屋,手中的抹布攥得死紧,既不忍心置之不理,又实在不愿面对这难堪场面。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这场无声的僵持照得格外清晰。
陈秀梅闻言,眉头微蹙,顺着他的话应道:“正好灶台这儿有现成的炉灰土,我给你铲些过去。”
张满良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羞愧难当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过去铲,看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婶婶你就别沾手了,这已经够难为你的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袭来,他慌忙捂住嘴。
陈秀梅佯装在灶台边翻找簸箕,动作慢条斯理,迟迟不肯挪步。灶膛里的余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却照不见她眼底的嫌恶。
张满良强撑着想要起身,可天旋地转间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的手臂勉强撑住炕沿,不料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那滩秽物里。惊惶之下,他狼狈地肘行数尺,活像只受伤的老狗,生怕再给弟妹添乱。待勉强支起身子,却仍跟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得赶快收拾干净......”他在心里反复念叨,额上冷汗涔涔。可这头晕目眩的症状非但不减,反而变本加厉。正踉跄着往厨房门口挪步,忽然眼前一黑,“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这动静惊得陈秀梅心头一跳。她踌躇片刻,终究不情不愿地挪步过来。推门见大伯哥面如土色地瘫坐在地,当即故作惊慌:“大哥这是染了急症?我这就去请大夫!”
张满良闻言更是窘迫难当。他既盼着弟妹暂时离开好收拾残局,又不忍她顶风冒雪,只得支吾道:“天寒地冻的......我歇会儿自个儿去瞧......”
可陈秀梅已麻利地系上棉袄扣子,不容分说就往外走。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时,她暗自盘算:等请来郎中,想必那腌臜东西也该收拾停当了。这念头让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