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迷踪
丘陵下的荒村,比预想中更加死寂。
陈七带着两名斥候潜行靠近时,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一丝。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半塌,茅草屋顶被风雪压垮,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像一具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趴伏在惨淡的天光下。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树干上似乎残留着暗褐色的污迹,不知是血迹还是雨水浸泡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灰烬、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被寒风送来,令人作呕。
陈七打了个手势,三人呈品字形散开,警惕地摸进村子。脚下是厚厚的、肮脏的积雪,下面似乎还埋着破碎的瓦罐、腐朽的木器,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几间相对完好的屋舍门板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尘土和蛛网。一处坍塌的土墙下,露出半截烧焦的木头,旁边散落着几块啃得干干净净、泛着青白色的骨头,看形状,不似兽骨。
“没人。”一名斥候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小心点。”陈七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去那边看看。”
他们来到村子中央一处稍显“整齐”的空地。这里似乎曾是小广场或晒谷场,地面夯得比较平整。空地上,残留着几个熄灭已久的火堆痕迹,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但仍能看出曾被反复使用的样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烂的草席、陶片,甚至还有几顶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的、早已倒塌的窝棚。
“像是流民待过的地方。”另一名斥候蹲下身,用刀尖拨弄了一下灰烬,“但离开有段时间了,至少十天半个月。”
陈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广场边缘一口枯井旁。井栏石上,似乎刻着什么。他走近一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用石头或利器划出的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
“兴宁三年,腊月,大疫,死者十七八九。”
“没吃的了。”
“往南去了。”
“老天爷,不开眼啊……”
字迹凌乱,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记录着不同时间的绝望。最后那句“老天爷,不开眼啊”,刻得极深,笔画扭曲,仿佛带着刻骨的怨毒。
陈七默默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兴宁?他皱起眉头回忆,那是晋朝的年号吗?好像不是……是哪个割据势力用的?记不清了。但腊月,大疫,死者十七八九……这简短的文字背后,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难怪这村子空无一人,成了鬼蜮。
“七哥,这边!”一名斥候在村尾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前低声呼唤。
陈七走过去。这间土屋比其他的稍大,门板还算完整,虚掩着。斥候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个堂屋,靠墙摆着一张歪斜的破桌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覆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有凌乱的足迹,新旧不一。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斥候指着地面。
陈七仔细查看。足迹很杂,大小不一,有些是草鞋印,有些是光脚,还有些……像是皮靴?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足迹旁的尘土,凑近鼻端闻了闻,除了土腥霉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不是普通流民。”陈七站起身,脸色凝重,“流民哪有皮靴穿?而且这气味……像是军汉身上的。”
他示意斥候搜查屋内。很快,在破桌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枚散落的、锈迹斑斑的铜钱,是市面上早已不流通的旧钱。在墙角一堆烂稻草下,摸出了一柄断裂的木矛杆,断口很新。最让人在意的是,在灶膛的灰烬里,扒拉出了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带着墨迹的碎纸。
陈七小心地将碎纸拼凑,纸上字迹潦草,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粮……不足……温县……征发……违令者……斩……”旁边似乎还有个模糊的印记,但已烧毁大半,难以辨认。
“像是军令。”陈七的心沉了下去。有军队在此活动过,时间不会太久。是祖逖的北府军?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征发粮草……看来南岸的缺粮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
“这屋子能用。”他快速做出判断,“有顶,能遮风,位置在村尾,相对隐蔽。把伤员安置在这里,生火取暖。去两个人,把将军他们接过来,小心痕迹。”
一个时辰后,石瞻带着剩余的、疲惫不堪的几人,转移到了这间荒村土屋。火堆重新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阴森。两名重伤员被安置在火堆旁相对干燥的草铺上,陈七重新为他们处理了伤口,喂了些热水。
石瞻听完了陈七的汇报,又仔细查看了那几片烧焦的纸片和屋内的痕迹,沉默不语。他走到门口,望着死寂的村庄和远处苍茫的雪原。空气中的甜腥腐败气味似乎更浓了些,随风飘来,无孔不入。
“将军,这里……不太对劲。”陈七走过来,低声道,“太干净了。就算闹瘟疫死绝了,也该有尸体,有遗物。可现在,除了这些破烂和灰烬,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石瞻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这荒村透着一股邪性,不仅仅是废弃那么简单。那些足迹,断裂的矛杆,未烧尽的军令碎片……都指向曾有军队在此驻扎或经过。是祖逖的部队在此征集粮草,遇瘟疫退走?还是别的溃兵、流寇占据过此地?那些刻在井栏上的绝望字句,和这片刻意营造的“干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此地不可久留。”石瞻最终下了决断,“伤员需要更安全的地方静养。陈七,你带两人,以此处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探查五里。重点查看有无炊烟、车马痕迹、大股人员活动迹象。尤其是温县方向。小心行事,一个时辰内必须返回。”
“诺!”
陈七领命,点了两名体力尚可、机警过人的斥候,迅速消失在村外的风雪中。
石瞻回到屋内,检查了伤员的状况。冻伤的那个,气息依旧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箭伤的那个,因失血和寒冷,发起了低烧,不时说着胡话。他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用雪水浸湿,敷在伤员额头上降温。动作细致,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决的将军判若两人。
其余几人默默围坐在火堆旁,就着雪水,啃食着冰冷梆硬的干粮。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伤员粗重的呼吸声。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眼前的困境和这诡异荒村的死寂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与沉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天色始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看不出时辰。风穿过破败的村舍,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不到一个时辰,陈七就带着人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
“将军,”他声音干涩,“东边和北边,都是类似的荒村野地,杳无人烟,雪地上连兽迹都少。南边五里外,发现一条废弃的官道,道旁有车辙印,很新,不止一辆,像是辎重车,往西南方向去了。但道上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西边……西边三里,有个小土坡,坡下……是个乱葬岗。不,比乱葬岗还……”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尸骨堆成了小山……很多都没掩埋,就扔在那儿,男女老幼都有……看衣服,都是普通百姓……有些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有些……还是新鲜的。乌鸦和野狗……”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腥腐败气,源头就在那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火苗跳跃着,映着一张张苍白而凝重的脸。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仿佛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已经渗了进来。
“瘟疫,加饥荒。”石瞻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或者……不仅仅是天灾。”
他想起断龙崖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想起黑石滩精准的伏击,想起这刻意“干净”的荒村和土坡下堆积如山的尸骨。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种更黑暗、更残酷的真相。这里不仅仅是缺粮的祖逖地盘,更是一片被死亡和阴谋笼罩的绝地。
“此地绝不能留。”石瞻斩钉截铁,“带上伤员,我们立刻走。沿那条官道,往西南方向。”
“将军,伤员……”陈七看向火堆旁那两个昏迷不醒的兄弟,面露难色。
石瞻走到伤员身边,蹲下身,摸了摸他们的脉搏和额头。冻伤的那个,脉搏依旧微弱但尚存。箭伤的那个,低烧未退,但呼吸稍稳。
“做个简易担架。”石瞻下令,声音不容置疑,“轮流抬着走。我们还有七个人能动,务必带上他们。”
没有人反对。乱世之中,抛弃同伴往往意味着军心士气的彻底崩溃,也意味着自己将来也可能被同样抛弃。这是刀头舔血的汉子们之间,不成文的铁律。
很快,用折断的矛杆和破烂门板、草绳绑扎的简易担架做好了。两名伤员被小心地挪上去,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枯草尽量包裹保暖。
“走!”
石瞻率先踏出土屋,走入那铅灰色天光下、死寂而诡异的荒村。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打着旋,掠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村口老槐树上,几只漆黑的乌鸦被惊起,“嘎嘎”叫着,飞向远处那个尸骨堆积的土坡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