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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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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十二章 风雪新汲

第八十二章 风雪新汲

帐外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赵大掀开帐帘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有一丝兴奋。

“将军,招了。”

石瞻睁开眼。

“说。”

“他们是祖逖派来的,一共五队,每队三人,分五个地点同时渡河。任务是摸清北岸桃豹和……和将军您这边的防务布置,特别是粮仓、马厩、哨所的位置。另外,还要在沿途留下记号,为后续渡河的大军指路。”

“大军?”石瞻瞳孔一缩,“祖逖真要渡河?”

“他不清楚具体计划,只知道是‘大行动’。但他招认,南岸最近在大量征集船只,虽然都是夜间进行,隐蔽得很好,但他有个同乡在船营当值,说至少集结了三百条船。”

三百条船!若是满载,一次就能运过两三千人。

石瞻的心沉了下去。祖逖这是要拼死一搏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赵大压低声音,“他说,祖豫州和江东那边最近闹得很僵。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军中已经快断炊了。祖豫州在军中发誓,说就算饿死,也要死在黄河以北。”

帐中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石瞻缓缓吐出一口气。

“给他个痛快。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痕迹。”

“诺。”

赵大退下后,石瞻独自坐在帐中,久久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随着光影晃动,明暗不定。他想起两年前蓬关城下的血战,想起祖逖那张被战火熏黑却依旧坚毅的脸,想起那句“北伐中原,死而后已”的誓言。

那是他在这个乱世中,极少见到的、真正有“气”的人。

可现在,这口气,怕是要断了。

不是断在战场上,而是断在粮草不济、后援无继的绝望里。

石瞻忽然觉得一阵窒息。他站起身,掀开帐帘走到外面。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腥味。漆黑的河面上,浪涛声永无休止,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一个垂死巨人的喘息。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祖逖苦苦支撑的河南,是晋室在江北最后一块像样的地盘。更南边,是那个醉生梦死的江东小朝廷。

“司马家……真的没救了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但随即,他就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祖逖若真渡河,首当其冲的就是桃豹,但桃豹一旦溃败,新汲坞就是下一个目标。要么,他协助桃豹,将祖逖的北渡扼杀在黄河中;要么……

他不敢想下去。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赵大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

石瞻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漆黑的河面。

“派快马回堡,让田兰、薄盛集结人马,随时待命。再派一队人去蓬陂坞,将今夜之事报知桃将军。”他顿了顿,“另外,从明日起,所有斥候撒出去,南岸北岸都要盯死。我要知道祖逖军的每一个动静。”

“诺!”

赵大匆匆离去。石瞻又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回帐。

帐中,油灯已将尽。他走到案前,摊开粗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向襄国报信?说祖逖可能北渡,请发援军?以石勒的性子,只怕援军未到,他石瞻“御敌不力”的罪名就先下来了。不报?若是祖逖真的大举渡河,河防有失,他一样是死罪。

进退两难。

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石瞻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马媛研磨药草时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天下再大的事,也不过是钵中待碾的草叶。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放下。

不,不能报。至少现在不能。

祖逖是否真会北渡,还是两说。就算要渡,时间、地点、兵力,都是未知。贸然上报,只会让襄国那边生疑,怀疑他石瞻是想借机要兵要粮,或是夸大敌情以图自保。

更何况,石勒的大军还在并州。刘琨虽败,但残余势力未清,段部鲜卑态度不明。此时分兵南下,绝非石勒所愿。

“等。”石瞻低声自语,“等看清祖逖的真实意图,等石勒在并州彻底站稳脚跟,等……等一个变数。”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木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更远处、黄河永不停歇的浪涛。

这一夜,新汲坞无人安眠。

——

半个月后,确切的消息终于传来。

不是军报,而是溃兵。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游魂。他们从北方的山路、河谷中钻出来,见到新汲坞的堡墙,就像见到救命稻草,哭喊着涌来,求一口吃的,求一个安身之所。

石瞻下令紧闭堡门,只在堡外设了粥棚,每日施粥一次。同时派出精锐士卒维持秩序,将溃兵中的军官、头目单独甄别出来,带到堡中问话。

从这些人口中,坫城之战的惨状,才一点点拼凑完整。

“……石勒那狗贼,在鹰愁涧设伏……漫山遍野都是箭,都是人……箕澹将军的前锋,一下就乱了……”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校尉,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粟米饭,一边含混地讲述,眼中还残留着当时的恐惧。

“我们跟在后面,只听到前面杀声震天,然后就看到人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不,不是退,是逃,是溃!督战队砍人都止不住……石勒的骑兵从两翼冲出来,见人就砍……”

“韩据太守呢?”石瞻问。

“不知道……大概往广牧退了吧。但后来听说,广牧也丢了,刘使君……刘使君他……”

校尉说到这里,突然嚎啕大哭:“晋阳也降了!李长史,李弘那个王八蛋!他开了城门,迎石勒入城!使君……使君没了根基,带着千余亲卫往北去了,说是要投段部……那可是并州啊,使君经营了十年的并州啊!”

哭声在厅中回荡,凄凉而绝望。

石瞻沉默地听着,等校尉哭够了,才挥挥手,让人带他下去治伤、安置。

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从这些溃兵口中,石瞻渐渐拼凑出那场决定并州命运的战事的全貌——

石勒以坫城为饵,诱刘琨主力东进。刘琨不听箕澹等人劝阻,执意出兵,以箕澹、卫雄率两万步骑为前锋,自统中军为后援。石勒在鹰愁涧设下三重埋伏,先以弱兵诱敌,待箕澹深入,伏兵尽出。代国骑兵虽悍勇,但长途奔袭已疲,地形不利,加上新附之众在绝境中崩溃,一场血战,箕澹大败,仅率数十骑突围北走。

刘琨闻败,仓皇后撤,试图固守阳曲。但军心已乱,归途中山谷中谣言四起,说石勒已分兵取晋阳。军士惊恐,逃亡者不计其数。等刘琨狼狈退回阳曲城下,看到的却是城头变换的大王旗——李弘已开城降敌。

十年经营,一朝尽丧。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石瞻站在堡墙上,望着北方。那是并州的方向,是刘琨败走的方向。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冉良,还在乞活军中。曾听人说起过刘琨,说他在晋阳时,月夜登楼清啸,胡骑闻之凄然长叹。说他在孤城之中,与拓跋猗卢约为兄弟,共抗匈奴。说他作《扶风歌》,写《答卢谌书》,文采风流,气节凛然。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快?

“因为他只有气节,没有实力。”

马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上了堡墙,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斗篷,手里捧着个手炉。

“或者说,他的实力,配不上他的志向。”马媛走到石瞻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苍茫的北方,“并州四战之地,北有鲜卑,东有石勒,西有匈奴,南有黄河。刘琨能撑十年,已是奇迹。但奇迹,终究不可持久。”

“你觉得,他投段匹磾,能成吗?”

马媛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段匹磾是鲜卑人,首先考虑的是部落利益。他名义上奉晋为正朔,不过是为借个旗号。刘琨去投,是客军,是寄人篱下。段部内部本就纷争不断,段匹磾能收留他多久?石勒会允许这样一个大敌,在卧榻之侧安睡吗?”

“所以……”

“所以刘琨的败,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马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石勒取下并州,河北大势已定。接下来,他要消化这块肥肉,要清理刘琨的残余势力,要威慑段部,要提防平阳的刘聪……而我们这里,将会成为风暴的边缘。”

她转过头,看向石瞻:“风暴的边缘,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要承受余波,却无力改变风向。”

石瞻明白她的意思。并州落入石勒之手,黄河防线的重要性骤然提升。石勒要南下图谋中原,必须先稳固河北。而要稳固河北,就必须牢牢控制黄河,阻止晋军北渡。新汲坞,这个河防上的小小坞堡,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桃豹今天又派人来了。”石瞻说,“催问我军粮补给的事。说襄国那边的粮草迟迟不到,他军中存粮只够半月。若我不能分润,他就只能‘自行筹措’了。”

“自行筹措”的意思,就是纵兵抢粮。抢谁的粮?自然是河内本就不多的百姓,以及那些依附于新汲坞的小坞堡、村落。

“不能给。”马媛斩钉截铁,“我们的存粮,也只够三个月。给了桃豹,堡中人心立刻就要乱。更何况,开了这个头,下次他还会来要,要得更多,直到把我们榨干。”

“我知道。”石瞻苦笑,“所以我回绝了。但桃豹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不是什么善类。他现在还能以大局为重,忍着不动我们。若是把他逼急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桃豹是石勒的老部下,是蓬陂坞的主将,麾下兵力是石瞻的数倍。真撕破脸,新汲坞撑不过三天。

“所以,我们要给他找点别的事做。”马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无暇他顾。”

“你是说……”

“祖逖。”马媛吐出两个字,“南岸的祖豫州,不是缺粮吗?不是想北渡吗?那就让他渡。桃豹的精力,自然会全部放到南岸去。”

石瞻心中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马媛。

“你是说……放祖逖过河?”

“不是放,是‘拦不住’。”马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黄河千里,我们和桃豹的兵力,守得住几个渡口?祖逖若真集结三百条船,分三路、五路同时强渡,我们怎么拦?桃豹又怎么拦?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惦记我们这点粮食?”

“可若是祖逖真的大举北渡,站稳了脚跟,我们一样危险。石勒不会放过任何失职之人,你我,还有这堡中三千七百口,都得死。”

“所以,不能让祖逖站稳脚跟。”马媛的眼中,闪烁着石瞻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光芒,“让他渡过来,和桃豹血战一场。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到时候,是助桃豹剿灭祖逖,还是……趁乱做点别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石瞻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寒风呼啸,卷起墙头的积雪,扑在两人脸上。但谁都没有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石瞻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马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在说,我们该怎么活下去。在这个乱世,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让我们死的世道里,活下去。”

她伸出手,握住石瞻冰凉的手掌。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此刻却异常有力。

“冉良,我们已经蛰伏了两年。两年里,我们像老鼠一样偷偷积攒粮食,像毒蛇一样隐忍不发。可刘琨败了,北方的天变了。石勒不会给我们第三个两年。要么,我们趁现在还有一点力量,赌一把。要么,就等着被桃豹榨干,被石勒当作弃子,被这个乱世碾成粉末。”

石瞻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冰冷如铁。

“祖逖……他是个英雄。”他低声说。

“所以英雄往往死得最早。”马媛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个世道,不需要英雄,只需要活下去的人。你想当英雄,可以,带着堡中这三千七百口,还有那些依附我们的流民,一起去死。让他们的妻儿老小,在乱军中哭喊,在饥荒中饿死,在胡人的马蹄下变成肉泥。然后千百年后,或许会有人在史书上看到‘石瞻’两个字,说一句:哦,这是个不肯屈膝的傻子。”

石瞻的手猛地收紧,握得马媛指节发白。但她没有抽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石瞻缓缓松开了手。

“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马媛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她知道,石瞻听进去了。

“第一步,让祖逖知道,北岸的防务有空子可钻。那个俘虏,可以‘意外’逃掉一两个,带着错误的情报回去。比如,老鸦渡的守军换防时间,比如下游某处‘鬼见愁’的暗哨布置……”

“第二步,在祖逖渡河时,我们的人要‘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要让桃豹看到我们的‘忠勇’,也要让祖逖付出足够的代价,让他无力扩大战果。”

“第三步,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若是桃豹胜,我们就助他全功,分一份功劳。若是祖逖胜……那就趁乱,拿下桃豹的蓬陂坞。那里有存粮,有军械,有黄河天险。有了蓬陂坞,我们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那之后呢?”石瞻问,“石勒的大军还在并州。我们拿下蓬陂坞,就是公然反叛。石虎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

“所以,第四步最关键。”马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我们要向石勒请罪,说桃豹轻敌冒进,丢了河防,我们力战夺回蓬陂坞,但损失惨重,无力追击溃敌。同时,将祖逖残部往南赶,赶过黄河,赶回河南。只要黄河防线不破,石勒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来对付我们一个小小的新汲坞。他要先消化并州,要对付刘聪,要震慑段部……我们,还没到能入他眼的时候。”

“这是一场豪赌。”石瞻说。

“是的,一场豪赌。”马媛点头,“赌赢了,我们能再得两三年喘息之机,能真正站稳脚跟。赌输了,无非是早死几年。但至少,我们挣扎过了。”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像是要把这污浊的人间彻底掩盖。

“这个冬天,会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石瞻没有再说话。他也抬起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然后融化,像眼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蓬关城下,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冉良,已经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石瞻,是必须在这个地狱般的世道里,带着一群人挣扎求存的石瞻。

“去做吧。”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田兰、薄盛来见我。另外,把那个俘虏带上来,我亲自审。”

“是。”马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堡墙。青色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逆风而行的孤雁。

石瞻独自站在墙头,望着漫天飞雪,望着苍茫的黄河,望着南方那片未知的、血色的未来。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刀很冷,像这个冬天,像这个世道。

但他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