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冰河夜血
石瞻心中一凛,暗叫不好!他猛地伸手去扯对方的蒙面布,同时捏向他下巴,想阻止其可能的自杀举动。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白衣人喉头剧烈滚动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竟已气绝!服毒自尽!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名与陈七等人交战的白衣人,见同伴被制,首领(可能)已死,也猛地虚晃一招,逼退对手,毫不犹豫地纵身向后一跃——那里正是方才冰面塌陷后形成的、翻滚着黑色河水的冰窟窿!
“噗通!”“噗通!”
两声水响,两人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冒了几个泡,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破碎的浮冰打着旋。
战斗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河心礁石旁,只剩下石瞻、陈七等人粗重的喘息声,冰面上横陈着两具白衣人的尸体(包括服毒那个),还有那名大腿中箭、奄奄一息的斥候。
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河水的腥气。
陈七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服毒白衣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冰窟窿,脸色难看。“将军,都是死士。牙齿里藏了毒囊,见势不妙就自尽或投河,不留活口。”
石瞻蹲下身,扯开那服毒白衣人的蒙面布。下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约莫三十许的男人的脸,肤色黝黑,面容粗糙,像是常年在外的军汉或苦力,没有任何显著特征。他又迅速搜查了尸体,除了一柄质地精良的短刀、一架制作精巧的手弩和若干弩箭,别无他物。没有身份标识,没有银钱,甚至连衣物的布料都是最普通、难以追查来源的粗麻。
“搜另一具。”石瞻沉声道。
另一具被陈七射杀的白衣人尸体情况类似,同样面孔平凡,身无长物。
“他们不是‘玄蛇’的人。”石瞻站起身,环顾四周黑暗的冰河与山峦,声音低沉,“‘玄蛇’用的是黑枭令,行事虽隐秘,但底下喽啰所知有限,不至于如此决绝,动辄自戕。这些人……更像是某方势力蓄养的死士,专门用于执行见不得光的截杀任务,绝不留下任何线索。”
“那会是谁?”陈七眉头紧锁,“并州新附,石勒忙着弹压地方,似乎没必要动用如此手段对付我们这支‘商队’。桃豹?他有这个能力吗?南岸的祖逖……更不可能。”
石瞻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名大腿中箭、失血过多已陷入半昏迷的斥候身边,查看伤势。箭矢贯穿了大腿肌肉,流血甚多,虽然陈七已做了紧急包扎,但在这冰天雪地里,伤势加上失温和之前的冰水浸泡,情况极不乐观。
“必须尽快渡河,给他找地方救治。”石瞻看着斥候青紫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心往下沉。十人出来,还未过河,已一死一重伤(落水那个虽被救起,但冻伤严重,也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减员已达两成。前路莫测,后有追兵(或侧有伏兵),此行凶险,远超预计。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南岸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更高一些的山峦剪影。那里是祖逖控制的区域,但也可能是另一片未知的险地。
“清理痕迹,把尸体也处理掉。”石瞻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钢铁般的决绝,“我们没时间耽搁了。对方在此设伏失败,很可能还有后手。必须立刻找到能渡河的地方,在天亮前过河。”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将两具白衣死士的尸体也推入那个冰窟窿。又仔细清理了礁石附近的血迹和打斗痕迹。那名冻伤的斥候被同伴用干燥的衣物尽量包裹,轮流背负。受伤的斥候则被简单固定伤腿,由两人搀扶。
石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敌人也吞噬了自己兄弟的、黑暗翻涌的河水,转身,带着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依旧顽强的小队,继续向上游跋涉。他们必须找到新的、相对安全的渡河点,必须在天亮前,踏上南岸的土地。
夜色愈发深沉,星斗似乎也被越来越浓的寒气冻住,光芒黯淡。唯有黄河的咆哮,永不止息,如同这乱世永恒的注脚,冰冷,狂暴,吞噬一切。
而在他们身后,黑石滩重归死寂。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呜咽,和远处山中,或许存在的、更加深邃的黑暗里,某些悄然移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无声影子。
石瞻一行人沿着河岸向上游又艰难行进了约七八里,天色已近四更,正是一夜中最寒冷黑暗的时刻。受伤和冻伤的同伴情况越来越糟,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一再放缓。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鬓角结成了厚厚的冰霜,手脚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折返,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将军!前面有个河湾!冰面看起来完整,对岸地势平缓,像是滩地!”
石瞻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众人加快脚步,转过一道覆满冰雪的土崖,眼前豁然开朗。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受地势所阻,变得相对平缓,冰层看起来厚实均匀,绵延向对岸。对岸果然是一片倾斜的滩地,积雪覆盖下,隐约能看到枯草的轮廓,其后是起伏的丘陵阴影,比之前那段崖壁林立的河岸容易登陆得多。
“就是这里了。”石瞻仔细观察片刻,下了决心。时间不等人,伤员的状况也拖不起。
他再次亲自上前探路,用刀柄小心敲击冰面,确认承重。这一次,冰层坚固,回声沉闷。他示意众人跟上,依旧用绳索串联,但队形拉得更开,以减少对冰面的集中压力。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冰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宽阔的河面,几乎要将人吹倒。众人埋着头,咬紧牙关,盯着前方石瞻的背影,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河心是最难熬的一段。这里距离两岸都远,冰层下黑色河水的流动声仿佛近在耳边,寒意透过厚厚的靴底直往上钻。那名冻伤的斥候已陷入昏迷,背负他的同伴气喘如牛,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大腿中箭的斥候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石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他不敢回头,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破坏了平衡,引发连锁反应。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对岸的滩地越来越近,枯草在风中摇曳的轮廓清晰可见。
终于,石瞻的靴子踏上了南岸坚实的、覆盖着积雪的泥土。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但他强撑着,迅速转身,协助身后的同伴一个个上岸。
最后一名斥候(陈七)踏上滩地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鱼肚白般的灰色。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九个人(一人死亡,一人重伤濒危)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恸、重伤员的揪心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沉默无语。
石瞻强打精神,迅速清点人数,检查伤员。冻伤的斥候气息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必须立刻生火取暖,否则凶多吉少。箭伤的斥候失血过多,也已陷入半昏迷。
“陈七,带两人,去那边背风处,清理出一块地方,赶紧生火,要小,注意隐蔽。其他人,帮忙把伤员挪过去,收集干草枯枝。”
众人挣扎着起身,开始忙碌。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在背风的土坎下燃起,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在这黎明的寒风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温暖。
石瞻撕开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衣摆,用烧热的雪水(取自河岸边未封冻的浅水处)小心清洗伤员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冻伤的斥候被安置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裹上了所有人能凑出来的干燥衣物。
忙碌告一段落,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洒在雪原、黄河和远处起伏的丘陵上,视野变得清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远离主道的荒凉河滩,远处可以看到零星的、被遗弃的田垄和倒塌的篱笆,更远处,丘陵脚下,似乎有稀稀落落的、低矮的建筑轮廓,但毫无炊烟,一片死寂。
这里就是河南了。祖逖经营数年的地盘,也是饥荒、战乱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险地。
石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举目四望。寒风扑面,带着中原大地冬季特有的、干燥而冷冽的尘土气息。地图上,这里应该属于河内郡温县地界,但具体方位,还需确认。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陈七走过来,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眼中血丝密布。
石瞻沉吟片刻。原计划是潜入南岸,摸清祖逖军布防和粮草情况,并设法传递“乱石滩”防务空虚的假消息。但如今队伍减员严重,伤员需安置,行踪可能也已暴露(黑石滩的伏击),原计划必须调整。
“先找地方隐蔽,安置伤员。”石瞻沉声道,“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弄清周围情况。你带两个还能动的兄弟,去那边丘陵脚下的村落看看,小心些,可能有流民或溃兵盘踞,也可能是空村。若有人,尽量避开;若是空村,看看能否找到能栖身的屋子,最好是地窖或隐蔽些的。注意观察有无晋军哨探活动的痕迹。”
“明白。”陈七领命,点了两人,稍作整理,便向丘陵方向潜行而去。
石瞻回到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和两名昏迷的伤员,眉头紧锁。渡河成功了,但代价惨重,前途未卜。黑石滩那些训练有素、死战不退的白衣死士,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还有断龙崖的“玄蛇”……这南岸之地,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缺粮的祖逖大军,还有更多隐藏在迷雾中的杀机。
他下意识地望向北方,新汲坞的方向。隔着滔滔黄河和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孤堡,和堡中那些依赖他、等待他带回生路的人们,正将沉甸甸的目光,压在他的肩上。
还有她……是否也在一刻不停地推算着时间,揣测着凶吉?
石瞻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找到祖逖,弄清南岸虚实,完成那危险而必要的“引导”。这是新汲坞在绝境中,可能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祖逖大军可能屯驻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风险汇聚的漩涡。
天色,终于完全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风雪。苍白的天光下,荒凉的河滩、沉默的丘陵、冰封的黄河,构成一幅冰冷而压抑的画卷。
而在这画卷的一角,几个渺小如蚁的身影,围绕着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浩瀚的天地与凛冽的寒风中,艰难地喘息着,准备着下一段生死未卜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