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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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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寒刃雪狩心

冬天,是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降临河内的。风不再携带灰烬,因为可烧之物似乎已焚烧殆尽;雪落下来,覆盖了焦黑的土地、倒伏的尸骸和新汲外围那些狰狞的工事,赋予这片残酷猎场一种短暂而虚假的洁净。但寂静之下,是比厮杀更令人窒息的紧绷。饥饿,是比刀剑更普遍的武器,缓慢而无差别地收割着生命。

新汲的存粮,在司马合媛近乎苛刻的配给和冬日里挖掘一切可食根茎的努力下,勉强维持着一条细细的生命线。每日两顿稀薄的糊状物,里面混杂着碾碎的干菜、少许粟米,以及越来越多难以辨认的、磨成粉的树皮和草根。孩子们的头显得格外大,眼睛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亮,那是饥饿的光。但没有人公开抱怨,甚至很少有人说话。人们沉默地领取食物,沉默地完成分配的任务——加固冰封的壕沟,打磨冻手的武器,或者仅仅是蹲在窝棚背风处,节省每一分热量。一种近乎麻木的纪律,取代了初闻晋阳陷落时的恐慌与躁动。生存本身,成了唯一需要全神贯注的宗教。

然而,猎场的法则从未改变。当大雪稍稍停歇,第一批“访客”便迫不及待地出现了。不是匈奴的主力,也不是鲜卑的大队骑兵,而是一群约莫三四百人、装备杂乱、神情却比饿狼更凶狠的武装流民。他们显然已在荒野中流浪、劫掠了许久,衣衫褴褛,许多人脸上带着冻疮,但手中的刀枪却磨得雪亮。他们发现了新汲,这片在死寂荒原上居然还竖着围墙、飘着炊烟(尽管微弱)的聚落,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绿光。

没有交涉,没有恫吓,试探性的攻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他们选择了一段看似较新的冰面,试图悄悄越过外围的壕沟。但他们低估了新汲的警惕和防御的狠辣。埋在雪下的警铃被触动,尖锐的响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墙头并未燃起太多火把,但弓弦的震颤声和弩机释放的闷响密集响起。黑暗中,惨叫声接连不断。更致命的是,看似平整的雪下,是精心布置的、斜刺向上的尖锐木桩和陷坑,冲锋的流民接二连三地倒下,被同伴践踏,或被黑暗中精准射来的箭矢夺去性命。

攻击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便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仓皇退去。新汲一方,仅有几人被流矢擦伤。田兰带着人下去清理战场,剥下死者身上勉强可用的衣物,回收箭矢,将尸体拖到远处一个预先挖好的大雪坑里草草掩埋。整个过程沉默、迅速、高效,如同处理一批废弃的物料。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那些刚刚还试图杀死他们的同类。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令人厌烦的清扫工作。

“是‘食人鬼’。”冉良检查着从一具尸体上找到的、用细绳穿着的一截明显属于人类的、被烤焦的指骨,声音平淡。

司马合媛站在墙头,看着远处雪地上凌乱的黑红色污迹和拖拽的痕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鬼’,会越来越多。告诉下面,以后再处理尸体,挖深点,埋完后把土夯实,浇上水冻硬。另外,所有外出取雪化水的小队,必须加倍护卫,不准任何人脱离视线。”

内忧并未因打退一次外患而缓解,反而以更尖锐的方式爆发。几天后的深夜,聚落东南角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激烈的争吵。冉良带人赶过去时,只见两户比邻而居的人家正在撕打,几个瘦骨嶙峋的男女滚在雪地里,旁边是一个被抢来夺去、哇哇大哭的、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而更远处,另一户人家的窝棚帘子掀开着,里面传出女人嘶哑的、绝望的哀嚎。

“怎么回事?”冉良分开众人,厉声喝道。

一个脸上带着抓痕的老妇噗通跪倒,指着对面一个双眼赤红的汉子哭骂:“军爷!这杀千刀的!他……他想换我孙子!他家小子病得快死了,就想用我家狗儿去……去……”她说不下去,只是拼命磕头。

对面的汉子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孩子的胳膊,闻言嘶吼道:“不换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娃饿死?!你家狗儿壮实,换过去说不定都能活!这世道,能活一个是一个!”

“放屁!我跟你拼了!”老妇的家人闻言,又要扑上。

自从宁平城惨案后就如噩梦般萦绕在所有人心头,以最直接、最血淋淋的方式,在新汲内部露出了獠牙。尽管司马合媛早已严令禁止,并以最残酷的刑罚威慑——触犯者,全家逐出聚落,自生自灭。

冉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左臂的疤痕灼痛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争夺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间传出哀嚎的窝棚,那里面的孩子,恐怕已无声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暴戾的杀意,沉声道:“太守令:易子而食者,死。涉事者,全部拿下!”

士兵上前,扭住了撕打的几人。那汉子疯狂挣扎,嘶喊着:“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要饿死了!”

他的哭喊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许多窝棚的帘子掀开缝隙,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那里面有同情,有恐惧,有兔死狐悲的寒意,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样的疯狂。

司马合媛很快被请来。她没有穿甲,只裹着一件旧披风,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有些苍白。她静静听完了冉良的禀报,目光扫过被押跪在雪地里的几个人,扫过那个吓得忘了哭、只呆呆看着她的孩子,扫过周围黑暗中那些窥探的眼睛。

“法不容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再说最后一遍:在新汲,人,就是人。饿了,我们一起找吃的,树皮、草根、老鼠、虫子,什么都行。但,绝不允许人吃人!谁敢开这个头,今天你吃别人的孩子,明天别人就能吃你的!最后这里会变成什么?另一个宁平城?”

她走到那嘶喊的汉子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你觉得不公平?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是,我是还有口吃的,没饿到要换孩子的地步。但这条规矩,不是我司马合媛定的,是我们所有人,当初决定留在这里、一起挣命的时候,心里那最后一条线定的!跨过这条线,我们和外面的‘食人鬼’,和宁平城吃人的胡狗,还有什么区别?那我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早点开门,让胡人进来,一起下锅,不是更痛快?”

汉子在她的逼视下,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和灰败取代,最终垂下头,发出呜呜的哭声。

“拉下去。”司马合媛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明日清晨,聚落中央,明正典刑。全家……逐出。”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逐出,在这冰天雪地的猎场,几乎就是死刑。

“至于这孩子……”她看向那个呆呆的孩童,沉默片刻,“抱去我那里。以后,我养。”

处理完这桩令人心力交瘁的内部危机,天色已近微明。司马合媛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陋、只是稍大些的土屋,看着被亲兵抱回来、此刻蜷在旧皮毛里沉沉睡去的孩子,久久无言。冉良默默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我们还能守多久,冉良?”她忽然问,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靠杀人立威,靠最后一点粮食吊命,靠这堵破墙挡住一波比一波更饿、更疯的流民和胡骑?”

冉良无法回答。他抬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今天似乎依旧是个阴天。风雪欲来。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郭默和李恽联袂而至,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守,出事了。”郭默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东边段部鲜卑的游骑,刚刚射来一封箭书。不是战书,是……索粮书。”

“索粮?”司马合媛猛地转身。

“对。”李恽将一块粗糙的羊皮纸递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大意是:段部小帅段末柸知河内新汲有积谷,今大军过境,需粮秣犒劳。限五日之内,献上粮食五百石,布帛百匹,健壮男女各五十人。若如数献上,可保新汲一时平安,段部骑兵过境不犯。如若不然,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段末柸……”司马合媛盯着那个名字。她知道这个人,段部鲜卑一位年轻悍勇的头人,近年来活跃在冀州、河内一带,以劫掠凶狠、行动迅捷著称。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新汲,并且不满足于一次性的劫掠,而是想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定期勒索的“粮仓”和“人源”。

“五百石粮食……他把我们当什么了?洛阳太仓吗?”郭默怒极反笑,“我们全部存粮,刨去种子,也不过三百石出头!百匹布帛?男女各五十?这是要我们的命根子!”

“他是在试探。”司马合媛放下羊皮纸,眼神冰冷,“试探我们的虚实,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乖乖给了,哪怕只给一部分,他就会知道我们外强中干,下一次要求的会更多,直到把我们吸干。如果我们不给……”

“那就是一战。”李恽接口,声音沉重,“段末柸麾下至少有上千骑兵,来去如风。我们守城或许能抵挡一阵,但他们若围而不攻,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或者不断袭扰我们的取水、采集队伍,我们撑不了多久。而且,一旦开战,动静闹大,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关注——比如正在南边休整、对河内一直虎视眈眈的石勒。”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内部饥荒、人伦危机未平,外部又来了一个更精明、更贪婪的猎食者,直接威胁到生存根基。

“我们打不起持久战,也交不起‘买命钱’。”司马合媛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但,未必没有第三条路。”

“太守的意思是?”

“鲜卑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司马合媛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段部、慕容部、宇文部,乃至拓跋部,彼此争夺草场、人口,矛盾重重。这个段末柸,如此嚣张跋扈,勒索到我们头上,未必没有其他鲜卑部族看他不顺眼。而且,他索要粮帛人口,是为了壮大自己,这会不会触犯到其他头人,甚至他们段部内部大人物的利益?”

她看向郭默和李恽:“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段末柸在段部地位究竟如何?他与周边其他鲜卑部落关系怎样?他现在屯驻何处,兵力具体多少,粮草从何而来?还有,石勒的触角,到底伸到河内多远?”

“太守想……驱虎吞狼?或者,祸水东引?”李恽若有所思。

“是制造平衡。”司马合媛纠正道,“在这片猎场里,最危险的不是被一头猛兽盯上,而是成为所有猛兽眼中毫无反抗能力的肥肉。我们要让自己变得难啃,让想吃我们的猛兽,顾忌别的猛兽会趁虚而入。段末柸想独吞,就得问问别的猎手同不同意。”

她站起身,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郭默,你亲自挑选最机警、熟悉北地情况的斥候,不惜代价,摸清段末柸部的详细情况,特别是他与周边其他势力——包括其他鲜卑部落、残留的晋人坞堡,乃至可能也在附近活动的匈奴别部或石勒游骑——的关系。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利益冲突,越细越好。”

“是!”

“李恽,你负责内部整训和防御。从今日起,进行战前动员,但不要提段部鲜卑,只说是应对可能的大规模流民冲击。重新检查所有防御设施,尤其是东面。箭矢、擂木、滚石,尽可能储备。组织妇女老弱,加紧缝制皮甲,修补武器。同时,暗中将部分存粮和重要物资,向坞堡和几个预设的隐秘地点分散转移。”

“明白。”

“冉良,”司马合媛看向他,“你带乞活营的老兵,执行另一个任务。从我们的人里,找几个口齿伶俐、胆大心细,最好能说几句鲜卑话或匈奴话的。训练他们,教他们该说什么,怎么说。然后,想办法,让他们‘意外’地出现在段末柸势力范围内的流民中,或者‘不小心’被其他势力的游骑捕获。”

冉良目光一凝:“郡主要他们传话?”

“对。”司马合媛点头,“话要半真半假。要透露新汲确实有些存粮,但不多,而且我们为了自保,已经暗中联系了北面某个‘大人物’(不必说具体是谁),愿意用部分粮食和情报,换取庇护。还要‘不小心’泄露,段末柸这次勒索,胃口太大,不仅想独吞新汲,似乎还对附近某某部落的草场或某个晋人坞堡里藏着的财货很感兴趣……总之,把水搅浑,让段末柸疑神疑鬼,让其他势力对他产生警惕和敌意。”

“离间计?”郭默眼中一亮。

“不只是离间。”司马合媛摇头,“是求存。我们没有力量正面击退段末柸,就只能让这片水域里,有更多的鳄鱼,让段末柸不敢轻易下水,或者下水时,要防备背后的冷箭。我们需要时间,更需要变数。”

接下来的几天,新汲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将所有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内部则高速而沉默地运转着。派出去的斥候和“谣言散布者”像水滴一样渗入周边地区。有关段末柸贪婪、新汲有背景、以及各种真真假假的利益冲突消息,开始在河内东北部的混乱地带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司马合媛亲自提笔,用最谦卑恳切的语气,给段末柸回了一封信。信中,她极力哭穷,诉说新汲如何艰难,存粮如何稀少,百姓如何困苦,实在无法满足大将军(她抬高了段末柸的身份)的要求。但为了表示诚意,愿意竭尽全力,在五日期限内,凑出粮食五十石,布帛二十匹,送至指定地点。信中反复提及对段部鲜卑的敬畏,对段末柸大将军威名的仰慕,并隐约暗示,新汲愿与段部结好,今后或可成为段部在河内的一个“朋友”和情报来源。

这是一招险棋。既不完全拒绝,激怒对方立刻动手;也不完全答应,暴露自己的虚弱和屈服。五十石粮食,是新汲能挤出的、不影响根本的最大数目,是一个既显得有“诚意”,又绝不会让段末柸满足的数字。目的在于拖延,在于制造一种“这个寨子有点底子但不多,有点骨气但又怕死”的模糊印象,让段末柸在“立刻强攻成本可能过高”和“慢慢勒索细水长流”之间犹豫。

信送出去了。五十石粮食和二十匹粗布也准备好了,堆在聚落中央,像一份刺眼的祭品。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四天傍晚,派往东面的斥候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段末柸的主力约一千五百骑,目前驻扎在离新汲约八十里外的浊漳水北岸一处背风的河湾。他们确实粮草不继,正在四处劫掠。但更重要的是,斥候探听到,段末柸与同样活跃在附近的宇文部一个头人宇文悉独官,因为争夺一批从南边逃难来的、据说带有工匠的流民,发生了冲突,双方死了十几个人,目前关系紧张。此外,石勒的部将支雄,率领一支约两千人的步骑混合部队,就在河内东南方向的汲县一带活动,似乎也在搜刮粮草,并对段部鲜卑的活跃颇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