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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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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火矢定危城

丑时三刻,东门外,骤然火起!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片,连绵成线,在黑暗中跳跃,推进,伴随着沉闷如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以及无数人奔跑、呼号、兵刃撞击的嘈杂声响!火光映出影影绰绰、数量惊人的身影,仿佛整个荒野的魑魅魍魉都被驱赶了过来,扑向这座刚刚收获、尚未不及完全消化喜悦的城池。

“敌袭——!!!”

凄厉的警锣撕裂夜空。城头瞬间沸腾。

冉良从地铺上一跃而起,抓起刀就冲出营房。司马合媛的小院灯火已亮,她正披甲,动作迅捷,脸上已不见丝毫疲惫,只有冰一样的冷静。李恽、田兰、张武等人也先后赶到,人人甲胄齐全。

“何处?”司马合媛系紧束甲丝绦,问。

“东门!看火把规模,不下千人!”李恽语速极快,“西门、北门亦有骚动,但似是疑兵!”

“赵家庄方向有动静吗?”

“尚无!”

司马合媛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天幕,又侧耳倾听东门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撞击声。

“不是试探了。”她低语,随即扬声,命令清晰如斩冰,“李将军,你守东门,务必挡住第一波!张武,带你的人上城墙,弓弩滚木雷石,全部用上!田兰,带你的人作预备队,随时支援各门!薄盛,带你的人看守粮仓、水源、医棚,内紧外松,凡有趁乱煽动、抢掠者,立斩!”

众人轰然应诺,飞奔而去。

“冉良,你随我上东门。”司马合媛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枪——这是她近日才开始练习的兵器,枪杆是寻常白蜡木,枪头是军中制式,并不出奇。

“郡主,城头危险……”冉良急道。

“哪里不危险?”司马合媛看他一眼,那眼神让冉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的旗在哪里,人心才在哪里。走!”

东门已然成为血肉磨盘。攻击者并非训练有素的胡骑,而是衣衫杂乱、兵器五花八门的流寇土匪,夹杂着一些看起来像是郡兵溃卒的身影。他们呼喊着各种混乱的口号,顶着简陋的盾牌、门板,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疯狂地冲击着城门和城墙缺口处新筑的木栅。箭矢如飞蝗般从城头泼下,滚木礌石砸落,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嚎。但攻击者人数太多,前仆后继,仿佛完全不顾生死,只凭着一股悍勇和贪婪,拼命向上涌。

李恽在城头指挥若定,不断调派人手堵住被突破的薄弱点。郡兵和新军并肩作战,许多刚刚放下镰刀的丁壮也拿着叉耙菜刀加入了战斗,将爬上城头的匪徒捅下去,砸下去。

司马合媛登上城楼时,一支流矢擦着她的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兀自颤动。她恍若未觉,立在“司马”认旗下,手握长枪,扫视着城下如蚁群般涌动的敌人。火光映亮她冰冷的侧脸,也映出她眼中跳跃的火焰。

“郡主!您怎么上来了!”李恽急忙过来。

“我不来,军心不稳。”司马合媛盯着城下,“看出主攻方向了吗?”

“正门压力最大,但左翼那段木栅最危险,是新夯的土,还没干透!”

话音刚落,左翼木栅处传来一阵惊呼,一段栅栏在连续撞击下轰然倒塌,露出一个数尺宽的缺口!匪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争先恐后向里涌!

“田兰!”司马合媛厉喝。

“在!”田兰早已带预备队候在附近,闻声虎吼,“跟老子堵上!”

数十名悍卒随着田兰,如同楔子般狠狠砸向缺口,与涌入的匪徒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田兰状若疯虎,手中横刀左劈右砍,浑身浴血,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狰狞如鬼。

但缺口外,更多的匪徒仍在涌入。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司马合媛忽然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却不是射向敌人。她将箭搭在弓上,箭头裹油,在身旁火把上引燃,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弓如满月,箭指苍穹。

“咻——!”

火箭带着尖啸,划破漆黑的夜空,在最高点爆开一团耀眼的火花。

这不是普通的火箭,箭杆中空,内藏火药,是临行前苟晞军中部将私下所赠的“告急火箭”,仅有三支。火花尚未熄灭,西、北两个方向,远在数里之外,同时有火光回应,随即,沉闷的战鼓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正在攻城的匪徒攻势明显一滞,许多人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援军!是官军的援军!”城头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援军到了!杀啊!”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更猛烈的反击。

匪徒后方开始混乱。进攻的浪潮出现了松动、迟疑。

就在这时,东门外匪徒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锣声。听到锣声,攻城的匪徒如蒙大赦,又如退潮般,呼喊着含混不清的号子,丢下伤员和尸体,向黑暗中溃退下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火焰。

城头守军犹自不敢相信,直到确认敌人真的退了,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许多人脱力地坐倒在地。

司马合媛没有欢呼。她放下弓,手臂微微颤抖。那支火箭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望着敌人退去的方向,又望向西、北两边那如约亮起、此刻又迅速熄灭的“援军”火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郡主,真是苟大将军的援兵?”李恽犹疑地问,他也看出那“援军”来得快,去得也蹊跷。

“是不是,不重要。”司马合媛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重要的是,他们信了。也信我们……真有援军。”她转身,看向城内,粮仓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沉默的轮廓,“经此一夜,那些藏在暗处、还想伸爪子的人,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田兰满身是血地走过来,脸上却带着笑,只是笑容牵扯伤疤,有些骇人:“郡主,你那一箭,神了!咱们的人都说,是司马家的将星显灵!”

司马合媛摇摇头,没有解释那“援军”不过是她预先安排的两支疑兵,趁夜举火擂鼓,虚张声势。乱世求生,真假虚实,本就不必分得太清。能吓退豺狼的,有时未必是真老虎,一张画得唬人的皮,也够了。

“伤亡如何?”她问。

“还在清点。咱们的人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多。匪徒丢下的尸体,少说百具。”田兰语气沉下来,“妈的,都是些饿疯了的可怜虫,被人当枪使。”

“好好收敛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匪徒的尸体……也埋了吧,离城远点。”司马合媛顿了顿,“派人盯紧赵家庄、白云观,还有……城里那几户,这两日格外‘安静’的人家。”

“明白!”

天快亮时,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冲刷着城墙上的血污,也压住了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汲郡在疲惫与伤痛中,迎来了新的一天。仓里的粮食还在,城还在,人心,经历了一场淬火,似乎更凝实了些,也更深沉了些。

冉良护送司马合媛回小院。她卸甲时,动作有些迟缓,左臂似乎不太灵便。冉良这才注意到,她左臂护甲上有道深深的斩痕,内里衣衫已被血浸透了一片。

“郡主,你受伤了!”冉良急步上前。

“不妨事,流矢擦的,没伤筋骨。”司马合媛自己撕开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血已半凝。她面不改色,取过金疮药粉,咬开塞子,将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用牙齿配合右手,扯过干净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

冉良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想起第一次在晋阳城外见到她时,那个被血污吓到脸色发白、需要侍女搀扶的华服少女。不过一年光景,沧海桑田。

包扎好伤口,司马合媛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水,一饮而尽。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颌流下,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冉良,”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今夜来抢粮的,真是土匪吗?”

冉良沉默。那些攻击者虽然杂乱,但其中某些人的动作、配合,甚至撤退时的有序,都不太像寻常乌合之众。

“是不是,也不重要了。”司马合媛自问自答,将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经此一事,他们该知道,硬抢,要付的代价太大。接下来,该换法子了吧。”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带着湿意的晨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东方天际,云层背后,透出朦胧的灰白。

“粮食入仓,只是第一步。怎么分,怎么用,怎么在这虎狼环伺中保住它、用好它,才是真正的难关。”她望着粮仓的方向,眼神幽深,“赵俨的债要还,苟晞的‘供奉’要给,军队要养,百姓要活,流民要安抚,城墙要加固,春耕的种子要留……一千石粮食,听着多,撒出去,杯水车薪。”

她转过身,背对着渐亮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可是冉良,我们走到这一步了。邺城那么大的劫难都过来了,黄河那么宽的绝路都渡过来了,没理由倒在最后这一步上。”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汲郡这几千口人,心还齐,劲儿还往一处使,总能蹚出一条活路。”

窗外,雨丝细密,天色一分分亮起来。城中的炊烟,在雨幕中倔强地升起,一缕,两缕,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那是生命的气息,是挣扎的痕迹,是这片焦土之上,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却顽强无比的活气。

冉良握紧了刀柄,感觉到那粗糙的缠绳磨砺着掌心。他想起了母亲临终的眼睛,想起了田禋将军烙字时滚烫的疼痛,想起了黄河浊浪中碎裂的玉环,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尸山血海,也想起了昨夜城头,她立于旗下、一箭惊退敌众的身影。

这条路很难,前路或许更黑。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既然还有人愿意带着他们往前闯,那便只有跟着,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或者,走到桃花重新盛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