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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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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孤注一掷

半个时辰后,众人齐聚这间狭小破败的“太守府”。当司马合媛将石勒大军即将压境,以及她主动出击、劫粮破敌的大胆计划说出时,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郭默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李恽眉头紧锁。田兰和薄盛对视一眼,眼中既有跃跃欲试的凶光,也有对实力的担忧。三位堡主反应各异,张堡主(张泓)脸色变幻,陈堡主(陈午)捻须沉吟,赵堡主(赵固)则直接摇头。

“太守,非是赵某怯战。”赵固声音粗豪,“石勒凶名,河北小儿闻之夜啼。其麾下羯骑,来去如风,悍不畏死。我军新集,兵甲不全,训练不足,守城尚可,主动出击,以卵击石啊!”

“是啊,太守。”陈午也开口,语气委婉些,“劫粮之计虽妙,然胡人辎重必有重兵护卫,且其行军路线难以精准把握。万一中了埋伏,或有去无回,则河内门户洞开,大势去矣。不如深沟高垒,凭险固守,拖到夏收,或可待变。”

张泓没说话,只是看着司马合媛,眼神复杂。

司马合媛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是在理。固守待变,确是稳妥之策。”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然而,我们真的有‘变’可待吗?刘琨使君远在晋阳,鞭长莫及。苟晞大将军自身难保。洛阳朝廷……诸位心知肚明。我们所能待的‘变’,只有饥饿日日蚕食军心,只有胡人从容布置,将我们彻底围死!至于深沟高垒,”她指了指屋外,“新汲的墙,能经得起投石机几番轰砸?我们的粮,能让士卒吃饱几天肚子去守墙?”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石勒大军行动,需大量粮草。其主力急于渡河,辎重必在后缓行。从太行山方向补给河内前线,黑虎涧一带是捷径。我们新近与胡人在那里有过接触,地形相对熟悉。此为一利。”

“我军新集,胡人必不放在眼里,以为我们只会死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为二利。”

“此战不为歼敌,只为劫粮,搅乱其部署。劫得粮食,可解燃眉之急,稳定人心;劫不得,也要让他后方震动,放缓进军步伐,为我们加固防务争取时间。我们是地头蛇,熟悉每一道沟坎,可战则战,不可战则走。此为三利。”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当然,风险极大,可谓九死一生。所以,此战,我亲自去。”

“什么?!”众人皆惊。郭默更是猛地站起:“太守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一郡之主,河内旗帜,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旗帜,才必须去。”司马合媛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要让所有参战的将士知道,他们的太守,不是坐在后面发号施令,而是与他们同生共死!我要让河内的百姓知道,司马家的人,还没死绝,还敢提着刀,挡在胡人前面!”

她目光灼灼,看向冉良、李恽、田兰、薄盛,也看向三位堡主:“此战,不需人多。我只要五百敢死之士!要最悍勇的,最熟悉地形的,最能吃苦也最不怕死的!冉良!”

“在!”

“你从乞活营和军中,挑选两百死士,一人双马,只带三日干粮,弓弩短兵。”

“得令!”

“李恽将军!”

“末将在!”

“你与郭督将坐镇新汲,总领防务。田兰、薄盛,协助李将军,加紧训练,加固城防。同时,派出所有斥候,严密监视石勒大军动向,尤其是其粮道。”

“是!”

“至于三位堡主,”司马合媛看向张泓、陈午、赵固,“不求诸位倾巢而出,但请每家出五十名最精悍的庄客,熟悉黑虎涧一带地形者优先,交由我统一指挥。此战若成,所获粮食,按出兵多寡及战功分配。若败,”她顿了顿,“我司马合媛,必死于诸位之前,绝不让胡人因我而迁怒各堡。”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到最低,也把风险和收益摆得明白。张泓眼神闪烁,最终咬牙道:“好!我张家出八十人!都是猎户出身,钻山沟如履平地!”

陈午和赵固对视一眼,也知道这是表忠心和搏一把的时候了,纷纷点头:“陈家出六十!”“赵家出六十!”

“如此,合计四百人。”司马合媛计算道,“我再从亲卫中挑选一百。五百人,足矣。明日拂晓,黑虎涧外三十里老鸹岭集结。轻装简从,只带兵刃、三日粮、火镰、绳索。此战,要么带粮归来,要么,葬身山野!”

她的声音在破败的土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带着一种点燃热血的激昂。众人不再反对,连最持重的郭默,也抱拳沉声道:“太守保重!新汲,交给我等!”

计划已定,各自匆忙准备。夜色更深,新汲营地却无人安眠。挑选士卒,检查装备,喂饱战马(尽管马也很瘦),分发最后一点能充当干粮的炒豆和硬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恐惧,以及一种被绝境逼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司马合媛回到自己的角落,默默地擦拭着环首刀。冉良走了进来,将一套略显合身的皮甲放在她面前。“郡主,穿上这个吧。虽然旧了点,但关键部位有加固。”

司马合媛看了看那副带着血腥气和磨损痕迹的皮甲,没有拒绝。她脱下外袍,在冉良背转身后,费力地套上皮甲,束紧丝绦。冰凉的皮革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最后,她将父亲那枚蟠螭玉带扣,仔细地系在内层衣带上,贴肉藏着。

“冉良。”

“在。”

“如果……我回不来。”司马合媛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吞没,“你带着剩下的人,想办法南渡,去找……找条活路。别硬拼了。”

冉良转过身,看着她。火光下,少女的脸被皮甲衬得越发小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没有回答“不会的”或者“誓死追随”之类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司马合媛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如石头的肉干,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这是……”

“鼠肉干,加了盐和野蒜熏的,顶饿。”冉良声音平淡,“我藏的。郡主带上。”

司马合媛怔了怔,看着那几块丑陋的肉干,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她默默收好,低声道:“谢谢。”

“郡主,”冉良忽然问,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环首刀上,“您……杀过人吗?”

司马合媛的手抚过冰冷的刀柄。她想起邺城陷落时,那个扑向她、却被冉良一刀砍倒的乱兵喷溅的鲜血,想起黎阳信使描述的惨状,想起新汲营地外倒下的同袍和敌人。

“没有亲手杀过。”她诚实地说,抬起眼,看着冉良,“但我知道,有时候,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像人一样活下去。”

冉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一把磨得极其锋利的短匕,塞进她皮甲的暗袋里。“这个,贴身。万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一个满脸惊恐的民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太守!不好了!粮……粮仓那边……闹……闹鬼了!不,是……是出怪事了!”

司马合媛和冉良对视一眼,抓起刀冲了出去。

所谓的“粮仓”,不过是几座用木头和茅草搭起的、最大的窝棚,周围有士卒严密看守。此刻,窝棚前挤满了人,人人脸上带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见司马合媛到来,人群自动分开。

只见窝棚角落的地面上,被挖开了一个不大的洞。洞边散落着一些霉变的粟米,而在洞口处,赫然放着几只破旧的陶罐,里面竟然装着大半罐黄澄澄的、颗粒饱满的粟米!而在陶罐旁边,还放着几块用荷叶包好的、颜色可疑的块茎状食物,像是某种野薯。

“怎么回事?”司马合媛沉声问。

看守的队正结结巴巴地汇报:“回太守,刚才……刚才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进了老鼠或者贼,小的带人进来查看,就……就看到地上这个洞,还有这些粮食!像是……像是有人从外面挖进来,把这些东西……放进来的!”

从外面挖洞,送粮食进来?天方夜谭!

司马合媛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边缘的泥土很新,确实是新挖的。她拿起一块野薯,闻了闻,有一股土腥气,但似乎无毒。她又看了看那几罐粟米,成色比他们库存的任何粮食都要好。

是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送来这点微不足道、却足以引发各种猜想的粮食?

是敌?是友?是警告?还是嘲讽?

人群中,低低的议论声响起,恐惧在蔓延。“是狐仙?还是山鬼?”“是不是胡人搞的鬼?下毒?”“也许……是刘并州派来的神仙?”

司马合媛站起身,心中疑云密布,但脸上却异常平静。她拿起一块野薯,掰下一小块,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微涩,带着土味,但没有怪味。

“是能吃的。”她咽下那口野薯,朗声道,“不知是哪位义士暗中相助。这份情,我司马合媛记下了。粮食入库,仔细检查,若无问题,分给伤病营。”她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但诸位也需明白,这几罐粮食,救不了几千人。活下去的希望,不在鬼神,不在施舍,而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在我们的刀上!明日之战,就是为了夺回我们自己的粮食,夺回我们活下去的权利!”

她的话,将诡异的氛围稍稍冲散。人们看着这个身形单薄、却仿佛有无穷力量的少女太守,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勇气取代。

夜深了。明日即将出发的五百人,在指定区域和衣而卧,抱着兵刃,强迫自己休息。更多的人在忙碌,准备着守城的一切。司马合媛毫无睡意,她再次登上瞭望台。北方,漆黑一片,但仿佛能听到隐隐的铁蹄声。东方,天际微白,黎明将至。

那几罐神秘的粮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在这个人人自危、粮食比黄金还珍贵的时刻,谁会,又谁能,用这种方式送来粮食?目的何在?

她想起黑虎涧的胡人尸体,想起那枚奇特的箭镞。河内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此刻,她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即将到来的、生死未卜的劫粮之战。是石勒大军压境的毁灭阴影。

她握紧了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父亲破碎的玉环贴在胸口,似乎残留着一丝微温。

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

为了这个简单到奢侈的愿望,她,和身后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屈服的人,将再次踏入血与火的炼狱。

新汲在持续干旱、蝗灾余威和越来越近的胡骑铁蹄声中,即将迎来它最残酷的一场洗礼。而司马合媛的命运,也将在这主动挥出的、险之又险的一刀中,走向完全未知的方向。

远处,第一缕天光,撕破了沉重的黑暗,照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泛起一片惨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