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绝境新汲
司马合媛被冉良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在悬崖小道上狂奔。她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的喊杀声、同袍坠崖的惨叫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粮食烧了,但要把人带回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小道,与接应的李恽部汇合时,异变陡生!
侧方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不同于胡人号角的牛角声!紧接着,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侧上方覆盖下来!但这轮箭雨,并非射向司马合媛的撤退队伍,而是射向了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胡兵!
追击的胡兵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攻势一滞。
“怎么回事?”李恽惊愕地望向箭矢来处。只见侧方山坡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不少人影,看衣着杂乱,并非官军,也不像寻常流民,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弓弩齐发,虽然准头一般,但声势不小,有效地阻滞了追兵。
趁此机会,司马合媛等人终于冲出了死亡小道,与李恽部汇合。
“走!不要停留!”司马合媛来不及细想是哪路援兵,嘶声下令。队伍汇合一处,不敢停留,沿着预设的、更为崎岖隐秘的山路,向新汲方向狂奔。身后的喊杀声和那独特的牛角声渐渐远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危险远未解除。
一路急行,直到日落西山,确认后方并无追兵咬住,队伍才在一片隐蔽的山谷中暂歇。清点人数,出发时五百人,归来不足四百,折损百余,大多是撤退时坠崖或殿后阵亡。劫粮队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们成功了!烧毁了石勒大批粮草,还在不明势力的帮助下,虎口脱险!
“山坡上那些人……是谁?”李恽包扎着臂上一道刀伤,疑惑道,“看打法,不像官军,也不像坞堡武装。倒像是……道士?”
“道士?”司马合媛一愣,想起那独特的牛角声。乱世之中,民间宗教势力趁势而起并不稀奇,但为何会帮他们?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冉良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竟是白日里在山坡上吹响牛角、疑似首领的人物。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瘦削,面色焦黄,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上却未戴道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发髻,腰间佩着一把无鞘的旧剑,眼神清亮,顾盼间却有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精悍之气。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随从,也是寻常百姓打扮,但眼神机警。
“贫道徐光,见过司马太守。”那道人打了个稽首,开口竟是地道的河内口音,语气不卑不亢。
“徐道长?”司马合媛起身还礼,心中惊疑不定,“今日多谢道长援手之恩。不知道长仙乡何处,为何相助我等?”
徐光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贫道乃河内本地人氏,薄有微名,乡人谬称‘徐半仙’。相助太守,非为他故,只因胡虏肆虐,毁我桑梓,屠我百姓,凡有血性之河内男儿,皆当奋起。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司马合媛腰间那柄带血的环首刀,以及她脸上未擦净的血污和烟尘,“太守一女子,能为河内百姓提刀浴血,亲蹈死地,烧胡虏粮草,此等胆魄,贫道佩服。略尽绵力,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漂亮,但司马合媛岂会轻信。“道长过誉。只是合媛有一事不明,道长如何知晓我军行踪,又恰好在那时出现?”
徐光神色不变:“太守新汲立旗,联盟诸堡,动静不小。黑虎涧一带,贫道与些乡亲子弟,为避胡虏,亦时常活动。今日恰逢其会,见太守行险一击,气为之夺,故冒昧相助。至于知晓行踪……太守军中,未必没有心向故土、暗中传递消息之人。”他语焉不详,却暗示在新汲或联盟中可能有他的眼线。
司马合媛心中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原来如此。道长高义,合媛铭记。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可愿随我回新汲,共抗胡虏?”
徐光摇了摇头,笑容微带苦涩:“太守新汲,乃官家旗号,贫道山野之人,散漫惯了,恐不惯约束。且吾道不同,所求者,不过保一方乡亲子弟平安,觅一处清静之地,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今日之后,贫道自会离去。他日若太守有需,而贫道力之所及,或可再效微劳。”说罢,又是一揖,竟不再多言,带着那年轻随从,转身便走入暮色笼罩的山林,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身手颇为矫健。
来得突兀,去得干脆。李恽、冉良等人面面相觑,都觉此人神秘莫测。
“这道人,不简单。”冉良低声道,“他那些手下,看似杂乱,但放箭阻敌时颇有章法,非乌合之众。而且,他提到‘吾道不同’……”
司马合媛望着徐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河内这片土地,果然藏龙卧虎,暗流汹涌。这徐光,是敌是友?他所求的“清静之地”和“保乡亲子弟”,与自己的抗胡守土,是殊途同归,还是终将背道而驰?
但此刻,无暇深究。他们必须立刻返回新汲。烧了石勒的粮草,是捅了马蜂窝,石勒的报复,必将如雷霆般迅猛残酷。
“立刻回新汲!快!”
当这支伤痕累累、却带着一丝惨烈胜利气息的队伍,在星夜兼程赶回新汲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备战景象,而是一片压抑的恐慌和混乱。
郭默脸色铁青地在寨门前迎接他们,第一句话就让司马合媛的心沉入谷底。
“太守,你们刚走不久,新汲的粮仓……又出事了!”
“又?”司马合媛急问,“被盗了?”
“不是被盗……”郭默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诡异,“是……又多了粮食!和上次一样,凭空出现!但这次,不止那点粟米和野薯……还有,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简陋的、难以辨识的图案,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地公将军,怜尔等抗胡不易,特赐粟百石,盐十斗,藏于东山乱石坡第三洞。取之用之,莫问来处。慎之,慎之。”
地公将军?百石粟?十斗盐?
司马合媛捏着木板,指尖冰凉。这“地公将军”,与那神秘道人徐光,是否有关?这接连两次的“赐粮”,是雪中送炭,还是包藏祸心?是真正的义士,还是某个野心家提前布下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父亲司马腾在世时,曾隐约提过,汉末黄巾之后,民间一直有秘密教门流传,常以“天公”、“地公”、“人公”将军为号,聚众图谋。难道在这胡骑压境、朝廷崩溃的河内,这些沉滓又要泛起?
而比这神秘“地公将军”更迫在眉睫的,是郭默随后带来的、另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消息。
“还有,我们的斥候拼死回报,石勒的前锋大军,约八千骑步,已抵达河内北境,距离新汲,不足百里!其行军速度极快,沿途坞堡,望风而降者甚多,抵抗者……皆被屠戮,悬首寨门!”
石勒的主力,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显然,黑虎涧粮草被烧,彻底激怒了这头羯胡猛虎。
内有关“地公将军”的诡异迷雾,外有石勒大军的雷霆兵锋。新汲,这座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废墟之城,迎来了它诞生以来,最冰冷、最黑暗的时刻。
司马合媛抬起头,望向北方。夜色如铁,星月无光。但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下,那席卷而来的、毁灭一切的铁骑洪流。
而她手中,只有这几百残兵,几千饥民,一座简陋的土城,一份来历不明的“赐粮”,和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地公将军”传说。
绝境,从未如此真实。
她缓缓握紧了那块写着诡异字迹的木板,指节发白。然后,她将其递还给郭默,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郭督将,派人,去东山乱石坡,把粮食和盐,取回来。”
“太守!这万一……”
“没有万一。”司马合媛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惶恐、疲惫、又隐含期待的脸,“粮食,我们要。胡人,我们也要杀。地公将军想做什么,我们暂且不管。但新汲的百姓,不能饿着肚子等死。先把粮食分下去,让大伙吃一顿饱饭。然后,告诉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传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石勒来了!想要粮食,想要活命,就像在黑虎涧一样,握紧手里的刀,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次,没有退路。身后,就是黄河,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
“要么胜,要么死!”
声音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带着血腥,带着绝望,也带着一股从绝境中迸发出来的、不屈的狠劲。
冉良默默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臂上“乞活汉冢”的疤痕,在火把下狰狞如活物。
冢,可以是坟墓。但今夜,或许就是新汲这座“乞活”之冢,奠基以来,最血腥的奠基礼。
黑夜漫长,但黎明的厮杀,已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