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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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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匈奴与鲜卑

山风呼啸,卷过血腥弥漫的河滩,带来远方更深处群山的气息,也带来了变数。

冉良挣扎着从冰冷的鹅卵石地上撑起身子,肋侧的箭伤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河水浸透粗布短褐,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他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带着河沙的苦水,视线模糊地望向东侧山脊。

那片黑色的潮水凝固在那里,沉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他们与匈奴人不同,与晋人更是迥异。那股粗野、蛮荒、仿佛刚从丛林深处走出的气息,即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刘曜勒住有些焦躁的战马,玄甲在渐强的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山脊上那个如铁塔般的鲜卑首领,似乎想从对方那涂满油彩的脸上看出意图。他麾下的匈奴骑兵也暂时停止了追击和砍杀,缓缓向主将靠拢,弯刀低垂,但弓弦依旧紧绷,箭头隐隐指向突然出现的鲜卑人。

河滩上,还活着的晋人如同搁浅的鱼,喘息着,挣扎着,拖着受伤的躯体向司马腾所在的方向、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连滚带爬地挪动。没人敢出声,连濒死的呻吟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生怕打破这脆弱的、诡异的平衡。只有汾水依旧呜咽,冲刷着岸边的血污和尸体。

田禋被两个乞活营的汉子从乱石堆里拖了出来,他大腿被长矛刺穿,伤口血肉模糊,额角也在撞击中裂开,鲜血糊了半张脸,但独眼依旧凶狠地睁着,死死瞪着刘曜的方向,手中那柄抢来的弯刀仍紧紧握着,指节发白。他被拖到一块稍大的岩石后,有人撕下衣襟,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他包扎。

司马腾在亲卫的簇拥下退到了丘陵边缘,他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玄色王袍下摆已被血水和泥泞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同样死死盯着山脊上的鲜卑人,眼神复杂——是援军?还是另一群择人而噬的豺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山脊上,那鲜卑首领动了。他并没有如刘曜预想的那样,挥军冲下,加入任何一方战团,而是缓缓抬起了那柄夸张的锯齿长刀,刀尖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而古怪的弧线,指向河滩上某处。

随即,他身后沉默如山的鲜卑骑兵中,分出约两百骑。这些骑兵没有呐喊,没有加速,只是驱策着胯下矮壮却耐力十足的草原马,以一种稳定的、近乎散步的速度,缓缓走下山坡,向着河滩而来。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不是晋人残部,也不是严阵以待的匈奴主力,而是散布在河滩边缘,那些失去主人、正在无措徘徊或低头啃食岸边枯草的牲畜和马匹!

那是司马腾队伍中仅存的、最宝贵的财富:驮运最后一点粮秣和伤员的几十匹瘦马,以及从晋阳带出的、属于王府和部分军官的十余头健牛!在刚才渡河和接战的混乱中,这些牲畜与主人失散,或惊走,或滞留在了河滩开阔处。

“他们要抢牲口!”司马腾身边,一个脸上带着箭伤的校尉失声惊呼,声音嘶哑。

刘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伙鲜卑人的意图——他们不是来助战,也不是来趁火打劫所有人,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来抢夺这些在乱世中堪比性命的牲畜!在他们眼中,无论是垂死挣扎的晋人,还是兵锋正盛的匈奴,似乎都不如这些能驮运、能耕作、必要时也能果腹的活物重要。

“拦住他们!”刘曜几乎是咆哮着下令。这些牲畜,本应是他此战的战利品之一!岂容他人染指?

一队约三百人的匈奴骑兵应声而出,斜刺里冲向那两百鲜卑骑兵,试图拦截。

然而,鲜卑人的动作更快,也更……诡异。他们并不与匈奴骑兵正面冲撞,而是在接近牲畜群时,突然散开,如同熟练的牧人驱赶羊群。他们发出短促的、尖锐的呼哨,挥舞着套索和短鞭,精准地套住惊慌失措的马匹和牛只的脖颈,或驱赶,或牵引,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对于冲过来拦截的匈奴骑兵,他们只是分出小股人马,用弓箭精准地射杀其坐骑,或是投掷短矛骚扰,绝不纠缠。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将能带走的牲畜带走。

匈奴骑兵的拦截迟滞了鲜卑人的动作,双方在河滩边缘发生了小规模的接触战,弯刀与长刀碰撞,人喊马嘶。但鲜卑人显然更适应这种小股、灵活的袭扰战术,他们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抢了十几匹马和几头牛后,唿哨一声,竟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追!”刘曜大怒,长槊一指。更多的匈奴骑兵冲出阵型,追向那群带着战利品撤退的鲜卑人。

可就在这时,山脊上那名鲜卑首领再次挥动了长刀。这一次,他身后剩下的八百余鲜卑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骑弓!弓弦拉满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黑压压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指向了追击的匈奴骑兵,也隐隐笼罩了刘曜本阵所在的位置。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再追,就全面开战。

刘曜追击的命令卡在喉咙里。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兵力占优,但刚刚经历渡河追击,又和晋人残部接战,人困马乏。而这伙鲜卑人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人数虽少,却彪悍异常,更兼目的明确,阵型严整。若真在此刻全面开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他这支追击的先锋精锐可能折损严重,得不偿失。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标是溃逃的司马腾和这支并州残部,是拿下这份功劳,而不是和一群不知从哪个山旮旯冒出来的鲜卑野人拼命。

电光石火间,刘曜做出了决定。他狠狠一挥手,制止了部下进一步的追击,只是用狼一样凶狠的目光,死死剜了那鲜卑首领一眼,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

鲜卑首领对刘曜吃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见匈奴人不再追击,也缓缓放下了举刀的手。那八百鲜卑骑兵随之收弓,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抢到牲畜的两百骑迅速回归本阵,鲜卑人调转马头,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沉默地退入东侧的山峦之后,消失不见,只留下扬起的尘埃和河滩上更加浓重的血腥味。

来如疾风,去如鬼魅。只为抢夺那几十头牲畜。

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看晋人残部一眼,仿佛那两千多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只是河滩上无关紧要的石块。

这短暂的插曲,却为司马腾等人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走!进山!快!”司马腾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他看也不看那些被抢走的牲畜,此刻保住性命和尽可能多的人手,才是唯一要务。

残存的人们,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爆发出求生的最后力气,互相搀扶着,拖拽着,向着那片并不算高、但林木相对茂密的丘陵地带亡命奔去。田禋被两个汉子架着,一瘸一拐地跟上。冉良咬紧牙关,捂着肋侧的伤口,跌跌撞撞地汇入人流。

刘曜脸色铁青地看着猎物逃入山林,却没有立刻下令追击。丘陵地带不利于骑兵展开,贸然深入恐有埋伏。而且,那伙神秘的鲜卑人是否真的离去?会不会是诱敌之计?他纵横沙场多年,深知穷寇莫追,更忌惮未知的敌人。

“将军,追不追?”副将打马上前,低声请示。

刘曜望着渐渐消失在林间的晋人背影,又望了望鲜卑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片刻,他冷冷道:“清理河滩,救治伤员,清点损失。派两队斥候,一队尾随入山,探查其去向;另一队向东,查清那伙鲜卑人的来历和动向。其余人,原地休整,生火造饭。”

“那司马腾……”

“跑不了。”刘曜哼了一声,拨转马头,“并州已尽入我手,他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和累赘,能跑到哪里去?传令,让后面的大队加速跟上。我们……慢慢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山林,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方才那群鲜卑人,以及他们首领脖子上那串白森森的指骨项链,则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隐隐的阴影。

“拓跋……猗卢?”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眼神闪烁不定。

冉良跟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丘陵。林木渐渐浓密,遮挡了视线,也暂时隔断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目光。直到再也跑不动,人们才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发出劫后余生般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河滩上、冰冷的汾水里,留下了超过五百具尸体,损失了几乎所有的牲畜和大部分粮草辎重。

夕阳西下,将山林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幸存者们沉默地聚拢在几处背风的洼地,点燃微弱的篝火,烘烤湿透的衣物,处理伤口。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痛苦的呻吟偶尔响起。

田禋靠坐在一棵老树下,大腿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用烧红的刀子烫过,敷上了捣烂的、不知名的草叶,脸色惨白如纸,但独眼依旧睁着,望着来路的方向。他腰间,那串用亲人头发编成的结,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司马腾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玄甲破碎,王袍染尘,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显得异常孤独而疲惫。他望着晋阳的方向,久久不动。

冉良缩在一丛灌木后,小心地解开湿透的衣衫,查看肋侧的箭伤。还好,只是擦过,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但未伤及筋骨。他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吃力地包扎。每动一下,都牵扯得伤口一阵剧痛。

包扎完毕,他无力地靠在树干上,从怀中取出那个漆盒。盒子浸了水,边角有些发胀,但还好没有散开。他颤抖着打开,里面的绢帛地图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染,但那条朱红的路线和“邺城”二字,依然清晰可辨。那半块硬如石头的蒸饼也还在,虽然被水泡得有些发软。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吞咽。

甜味很淡,几乎被河水的土腥气和血的味道掩盖。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

活下去。

母亲的话,司马合媛的玉环,田禋的血,方才河滩上地狱般的景象,还有那伙神秘出现又消失、只为抢走牲畜的鲜卑人……所有这一切,混杂着口腔里那一点点可怜的甜味,和肋侧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一起沉入心底,沉淀,发酵。

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望向西方。那里是汾水,是晋阳,是母亲长眠的乱葬岗,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南方。山林幽深,前路茫茫。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山林中响起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怀里,那枚双龙衔珠白玉环,紧贴着心口,冰凉,坚硬。

他知道,渡过了汾水,只是从一座可见的修罗场,踏入了另一片更广阔、更莫测的、名为乱世的血海。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