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猎场时代
她转过头,看向冉良,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可我还是得挖,得垒,得磨刀。为什么?因为如果不做这些,我就会变成高乔,变成郝韦。会在某个晚上,看着黑漆漆的北方,对自己说:‘算了,开门吧,投降吧,也许能活呢。’”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冉良说,声音干涩。
“你不会,”司马合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碎的疲惫,“但我会。人都是会变的。在饿到吃土的时候,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的时候,在知道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掉的时候……人会变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所以我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要不要投降’。我要让所有人都忙起来,忙到一沾枕头就睡着,忙到连做梦都在挖坑杀敌。忙到……忘记自己曾经是人,曾经相信过忠义礼智信那些东西。”
“我们现在是什么?”冉良问。
司马合媛走下望楼,在最后一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野兽。”她说,“在这片猎场里,想活下去,就得先变成野兽。”
那夜之后,新汲的运转更加冷酷高效。司马合媛不再过问任何人的过往,不再追究任何人的心思。她只看结果:挖的沟够不够深?磨的刀够不够快?藏的粮够不够过冬?至于你是为了忠义,为了复仇,还是仅仅为了活命而干活,她不在乎。
聚落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那些还偷偷保存着晋军符节、家传印信的人,渐渐把这些东西扔了或埋了。说话时,不再有人提及“朝廷”“陛下”“光复”这些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直白、更粗粝的语言:
“东边来了一队‘羊’,约莫五十头,带头的骑‘马’。”
这是哨探的暗语——“羊”指流民或散兵,“马”指有坐骑的头目。意思是东边来了五十人左右的队伍,领头的有马。
“圈里‘草料’不多了,得去‘割’点。”
意思是存粮见底,得出去抢掠了。
“夜里‘狼嚎’声密了,得加‘栅栏’。”
意思是附近有胡骑活动频繁,要加强戒备。
语言塑造着思维。当生存成为唯一的话语核心时,道德、伦理、羞耻感都迅速褪色。郭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感到不安,但无法反对——因为司马合媛是对的,在这片猎场,先谈人性的人,会最先变成尸体。
十月初,第一场真正的考验来了。
不是匈奴主力,也不是鲜卑大部,而是一支约三百人的杂胡队伍。有匈奴别部,有羯人,甚至还有几个逃散的晋军溃兵。他们从东边来,带着抢来的女人、粮食和布匹,像一群吃得半饱的豺狗,闻到新汲聚集人气的味道,逡巡而来。
哨探的烽火在午后点燃。新汲迅速进入临战状态。老人、孩子、病弱者被送入最深的地窖。能战的男丁和健妇登上土墙,手里是削尖的竹矛、菜刀、斧头,以及少量真正的兵器。
司马合媛站在望楼上,看着那支队伍在二里外停下。他们显然有些犹豫——新汲的防御工事比大多数坞堡都要完备,土墙高厚,壕沟宽阔,墙头人影幢幢,秩序井然。
“他们会在天黑前试探一次。”郭默判断,“如果觉得难啃,可能就会绕道。”
“不,”司马合媛摇头,“他们会攻。你看他们的队伍——女人被拴成一串,粮食捆在马背上,没有辎重车。这说明他们没有据点,是流寇。流寇最怕入冬,必须在天冷前找到一个能过冬的窝。新汲在他们眼里,就是现成的窝。”
她猜对了。太阳偏西时,大约五十名骑兵离开大队,朝新汲驰来。他们在壕沟外一箭之地勒马,对着墙头呜哇乱叫,说的是混杂的胡语和生硬的汉话,大意是“开门献粮,饶你们不死”。
墙头无人应答。只有弓弩手上弦的细微咯吱声。
胡骑又叫骂了一阵,见毫无反应,开始尝试越过壕沟。他们下了马,搬来枯木、石块,想填出几条通路。就在这时,墙头一声梆子响。
没有箭矢,没有檑木。壕沟底部突然翻开数十块伪装的草皮,露出黑洞洞的孔洞。下一瞬,恶臭扑鼻的粪水、石灰粉、以及不知名的辛辣粉末,从孔洞中激射而出,劈头盖脸浇在那些胡骑身上。
惨叫声骤起。石灰迷眼,粪水污秽,辛辣粉末呛入呼吸道,那五十人瞬间失去战斗力,在壕沟边翻滚哀嚎。墙头这才响起真正的弓弦声——不是齐射,而是精准的点杀,专射那些试图后退或救援同伴的人。
短短一刻钟,五十人全部倒在沟边,无一生还。
远处的流寇大队骚动起来,却没有立即进攻。他们在等天黑。
夜幕降临,流寇果然发动了夜袭。这次来了百余人,扛着临时赶制的简陋木梯,分散从多个方向接近。他们很小心,用湿布蒙住口鼻,匍匐前进,避开可能有的陷阱。
但新汲的防御不止一层。在壕沟与土墙之间,还有一圈隐蔽的陷坑、绊索、警铃。流寇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不断有人触发机关,掉进插满竹签的深坑,或被突然弹起的套索吊上半空。
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瘆人。墙头依然寂静,只有零星的冷箭从射击孔飞出,每一箭都瞄准火把下的身影。
流寇头目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太难啃,在天亮前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他们丢下七十多具尸体,以及抢来的部分粮食和女人,仓皇向东逃去。
新汲赢了第一仗,无人阵亡,只有三人被流矢擦伤。
但胜利没有带来欢呼。人们沉默地打扫战场,回收还能用的箭矢,将胡人尸体扔进远处事先挖好的乱葬坑,撒上石灰。缴获的粮食、布匹、武器被登记入库,女人被安置在单独的营区,由年长的妇人看管询问——如果是被掳的汉人女子,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如果是胡人女子或探子,处理方式就残酷得多。
司马合媛走过战场,踩过凝结的血洼。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呕吐——他第一次杀人,用竹矛捅穿了一个试图爬墙的胡人喉咙。司马合媛在他身边停下,递过去一个水囊。
“吐完了,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上墙换岗。”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下次别对着喉咙捅,肋骨下面,这里——”她用手指在自己肋下比划,“斜着向上捅,容易捅穿肺,死得快,血还不会喷你一脸。”
少年抬头看她,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司马合媛蹲下来,平视着他:“记住,在这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她站起来,继续巡视。郭默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司马合媛头也不回。
“我们……是不是太狠了?”郭默低声说,“那些女人,有些还怀着孩子……”
“狠?”司马合媛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郭将军,你知道如果昨天我们输了,新汲的女人孩子会是什么下场吗?需要我描述吗?宁平城的故事,晋阳的故事,你听得还少吗?”
郭默哑口无言。
“在这世道,仁慈是奢侈品,我们买不起。”司马合媛继续往前走,“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才能不狠。这个道理,刘琨不懂,所以他输了。我们得懂,才能活。”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去告诉那些女人,想留下的,必须干活,必须守规矩。敢生二心,敢私通外敌,格杀勿论。另外,从今天起,聚落里所有十四岁以上的,不论男女,每天必须练一个时辰的刀。不用多精,就学三招:捅、砍、挡。让田兰去教。”
“是。”
“还有,派一队人,跟着流寇撤退的方向,保持十里距离,盯着他们去哪。如果是去投靠别的势力,记下是哪个势力。如果是继续流窜,看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我们要知道,猎场里除了我们,还有哪些豺狼,它们在哪儿,想吃什么。”
命令一条条下达,冷静,缜密,不带感情。郭默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司马合媛独自站在初升的朝阳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那一刻,郭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好像见过司马合媛。那时她还是一个王府的贵女,穿着锦绣襦裙,在春日曲水流觞的宴席上,对着飘落的花瓣吟诗。诗句他已记不清,只记得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相击。或许他记错了,也许那是另一个王府贵女。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那个吟诗的女子就站在尸骸与血污之间,用着吟诗腔调一样清凌凌的声音,下达着一条条关乎生死的命令。她的手上沾着血,心里揣着冰,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火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为了——烧光所有靠近的黑暗。
永嘉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才过一半,北风就裹挟着雪粒,抽打着新汲的土墙。晋阳的灰烬早已被大雪覆盖,北中国的猎场进入了一年中最残酷的季节——食物匮乏,生存空间压缩,狩猎与反狩猎的搏杀,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将以更直接、更血腥的方式上演。
司马合媛站在墙头,看着天地一片苍茫。远山如伏兽,蛰伏在雪幕之后。风声中,隐约有狼嚎,不知是真正的狼,还是在这猎场中,已与狼无异的“人”。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被体温焐热,在寒冷的空气中,成了唯一真实的温暖。
猎场无边,黑夜漫长。但新汲这点微弱的、狰狞的灯火,会一直亮着,直到燃料烧尽,或者——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她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风中迅速消散,了无痕迹。
“传令,”她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声音平静如常,“今夜加双岗,每个哨位配两床毛毡。天冷,但不能打瞌睡。告诉所有人,冬天,才是饿狼最凶的时候。”
“是!”
命令在风雪中传递下去。新汲的“汲”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嘶哑的、不肯沉默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