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瘴锁链
队伍在黑松林中沉默地行进,如同一条疲惫的、随时可能断开的锁链。脚下厚厚的松针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担架木杆摩擦的吱呀、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粗重不一的喘息,在林间湿冷的雾气中交织。阿芦留下的兽径时断时续,需仔细辨认地上浅浅的蹄印和偶尔折断的嫩枝。林中光线晦暗,弥漫着陈年松脂和腐殖质的闷浊气息,偶尔一阵山风穿过,带来远处溪流的呜咽,也带来更深的寒意。
司马腾走在队伍最前,手中拄着一根代替佩剑的硬木棍。剑已留在那黑暗的地穴,连同他一部分宗王的象征。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次落脚,膝盖处传来的、来自冰冷岩石地面的钝痛,都在提醒他那个刚刚立下的、沉重如山的誓言。陈元紧跟在他侧后方,脸色比林间的雾气更灰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仍在反复咀嚼着那个承诺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
田禋的担架在队伍中段起伏。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聩。清醒时,独眼死死瞪着上方交错如鬼爪的松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在与无形的痛苦搏斗;昏聩时,便含糊地念叨着些地名和人名——“晋阳西市……张屠户家的肉饼……”、“秃儿他娘……别等……”、“刘曜……狗贼……”。每一次颠簸,他腿上的伤口就渗出更多黄红相间的脓液,那甜腥的腐败气味挥之不去,引得几只绿头蝇嗡嗡追随,驱之不散。抬担架的两个乞活营汉子,手臂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冉良走在担架旁,肋下的伤疼得有些木了,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却愈发清晰尖锐。他摸出阿芦给的苦菜根,黑乎乎,硬邦邦,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刺激得他干呕,但终究有些微的、带着土味的汁液渗入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灼烧感。他小心地收起剩下的,目光掠过周围一张张菜色、麻木、却依然向前迈步的脸孔。这些人,有的失去了父母妻儿,有的丢掉了田产屋舍,有的像田禋一样,只剩下一口不甘之气。他们跟着司马腾,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漂木。而地穴老者所求的,也不过是这样一根漂木,只是那漂木,叫做“土地”和“名分”。
队伍在沉默中跋涉了大半日。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林间低洼处凝结得更浓,三五步外便人影模糊。阿芦提到的溪流始终未曾出现,只有脚下泥土越来越湿软,渗出的水渐渐浸透了破烂的鞋履,冰冷刺骨。
“停!”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发出短促低沉的警示。
队伍猛地刹住,引起一阵不安的骚动。司马腾快步上前,只见前方不远,兽径消失在一片漫漶的水泽边缘。那并非期待的溪流,而是一片被倒伏朽木和茂密水草覆盖的沼泽洼地,浑浊的水面泛着铁锈色的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更令人心悸的是,水泽边缘的淤泥中,散落着一些苍白的东西——是骨头。有兽类的,也有……明显属于人类的、大小不一的骸骨。几具较新的尸体半陷在泥里,肿胀发黑,面目全非,看衣着碎片,似乎是胡汉混杂的流民或溃兵。
“是毒沼。”陈元蹲下,用木棍小心拨开一片水草,下面淤泥立刻冒出几个惨绿色的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水汽和腐烂之物长期淤积,生出瘴毒。看这些骨头……误入者恐怕不少。”
“绕过去。”司马腾当机立断。
然而,当他们试图从两侧寻找路径时,却发现这片黑松林在此处变得格外茂密,藤蔓缠绕,荆棘丛生,且地势逐渐升高,形成陡坡,攀爬起来对这支疲惫伤病队伍而言极为困难。而沼泽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阿芦的地图上……没标这个。”陈元的声音有些发涩。兽皮地图描绘的路径在此处本应接上溪流,而非这样一片致命的毒沼。是地图不准,还是他们偏离了方向?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沼水,开始悄悄漫上每个人的心头。后有(或许)追兵,前有绝路,难道真要困死在这片诡异的黑森林里?
“看那里!”冉良忽然指着沼泽斜对面,一片稍微稀疏的林木间。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根倾斜的、被藤蔓缠绕的半截木桩,木桩上似乎挂着一块褪色的、破烂的布条,在微弱的气流中无力飘动。布条的颜色……暗红,与地穴符号的颜色有几分相似。
是标记?还是陷阱?
司马腾眯起眼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沼泽和难以攀爬的陡坡。“派两个人,小心过去查看。用长棍探路,千万莫要直接踩踏淤泥。”
两名相对机敏的士卒应声而出,解下背负的绳索绑在腰间,另一端由同伴拉住,手持长木棍,小心翼翼地向那木桩方向探索。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深深插入前方淤泥试探,确认坚实才敢落脚。泥沼吸着他们的脚,发出“咕嘟”的声响,周围惨白的骸骨在昏暗中仿佛随时会动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缓慢得令人窒息。
终于,一名士卒接近了木桩。他用木棍挑下那块破布,发现布条下端似乎绑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解下,迅速退回。
那是一小块鞣制过的、比阿芦那张更小的兽皮,上面用炭条画着极其简陋的图示:一个圆圈代表毒沼,旁边一个箭头弯曲地指向沼泽的某个方向,箭头末端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水。而在箭头所指的沼泽方向,画了一个小小的“X”。
“这是……让我们从沼泽里穿过去?”一个校尉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陈元接过兽皮,仔细辨认。“不,箭头是沿着沼泽边缘画的,这个‘X’……可能指的是位置。你们看,”他指着图示上“X”旁边极其模糊的几个小点,“这像不像……露出水面的石头?”
“涉水?”司马腾眉头紧锁。沼泽的水深浅未知,水下淤泥更是致命。但若真有勉强可供踏脚的石头……
“去箭头指的方向看看。”他命令道。
队伍沿着沼泽边缘,艰难地向图示方向移动。走了约一炷香时间,雾气似乎散开些许,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沼泽在此处变得狭窄,形成一道约两三丈宽的水道。水道对面,林木明显稀疏,似乎正是地图上应该出现的、通往南方的路径。而水面上,果然零零星星露出一些黑乎乎的、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头,大小不一,间距不等,像一串歪歪扭扭的、通向对岸的死亡踏脚石。水色幽暗,深不见底,水草如同无数只惨绿的手臂,在水下缓缓摇曳。
“是这里了。”陈元声音干涩,“踩着这些石头过去。必须快,不能停留,石头很滑。”
没有人动。看着那幽暗的沼泽水,看看那些滑腻的石头,再看看水面漂浮的零星骸骨和腐木,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这简直是在赌命。
“我先过。”司马腾沉默片刻,忽然道。
“王爷不可!”陈元和其他人急道。
“不过去,就是等死。地穴的人既然留下标记,说明此路或许可通。”司马腾扔掉木棍,束紧腰间革带,活动了一下手脚,目光死死盯住对岸。“若我失足,陈元,你带队伍另寻他路。若我过去,会放下绳索。”
不等众人再劝,他看准第一块距离岸边最近、也相对较大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了上去!
“咔嗒”一声轻响,石头微微晃动,青苔被踩得汁液四溅。司马腾身体晃了晃,稳住,鞋底传来湿滑冰冷的触感。他不敢停留,立刻看准第二块,再次跃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每一次起落,都牵动着数百颗心脏。幽暗的沼泽水仿佛张开了巨口,等待着吞噬失足者。雾气在水面缓缓流动,更添诡异。
司马腾的动作并不轻盈,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极其专注、谨慎。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有两次,脚下的石头过于小而滑,他几乎跌落,全靠手臂挥舞勉强保持平衡,引起岸上一片压抑的惊呼。
终于,在跃过第七块、也是最后一块石头后,司马腾的双脚踩上了对岸相对坚实的土地。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回头,对着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岸上响起一片几乎虚脱般的、压抑的欢呼。
很快,几条用树皮和衣物撕成的布条搓成的绳索被扔了过去,司马腾在对岸寻了棵结实的老松绑紧。有了绳索借力,风险降低不少。
“快!一个个过!不要挤!看好脚下!”陈元嘶声指挥。
队伍开始依次渡泽。青壮先行,然后协助妇孺,最后是重伤员。过程依旧惊险万分。一名士卒在第三块石头上滑倒,半个身子跌入沼泽,冰冷腐臭的污水瞬间淹没到胸口,他惊恐地挣扎,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伴和绳索拼命拉回,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沾满恶臭的淤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跳跃时脚下一软,怀中的孩子脱手惊叫,眼看就要落水,被身后的汉子一把捞住,妇人自己却失去平衡,尖叫着倒入水中,被迅速拖起时,已呛了好几口污水,咳得撕心裂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