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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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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三章 邺城殇

第三十三章 邺城殇

“汲桑……石勒……”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是从九幽冰窟的最深处传出,每个字都淬着寒毒,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刮过这死寂的、被死亡与绝望填满的城池,“传令:全军退出城外,上风处扎营。多派斥候,向西,全力搜索胡虏踪迹。三日,我只等三日。三日后,追。”

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他顿了顿,猩红大氅在裹挟着尸臭和烟气的热风中猎猎抖动,像一面招展的血旗。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座死亡之城,扫过堆积如山的、正在加速腐烂的尸骸,扫过身后那些脸色惨白、强忍不适与恐惧的士兵,最后,落在几乎虚脱、被冉良勉强搀扶住、仍在无声流泪和干呕的司马合媛身上。

“至于东燕王及三位王子遗骸……”苟晞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就地寻衣冠,以王礼合葬,立衣冠冢。郡主节哀,暂随我军行动。”

衣冠冢。没有尸骨,只有生前衣冠。在这遍地残躯、蛆蝇狂欢、无法辨认也无从分辨、数十万生命混同于一处的巨大坟场里,用几件空荡荡的衣物,为一个王爵、三个王子,也为这座城中所有无法辨认、无人收殓、最终只能同葬一穴的亡魂,立一个相对干净、相对体面的标记,一个聊胜于无的慰藉,一个给生者、给朝廷、给历史的交代。

司马合媛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痕、汗渍、血污、呕吐物的污迹纵横交错,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在无边灰烬与绝望中疯狂燃烧、即将焚尽自己的鬼火,是一种被极致的悲伤、愤怒、屈辱和虚无逼到悬崖最边缘、即将碎裂成粉末的疯狂。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沾着血丝和污迹的唇瓣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嘶喊,想质问苍天为何不仁至此,想诅咒胡虏丧尽天良,想向眼前这位“救星”哭诉、哀求,或者怒斥他的迟到、他的冷漠、他那轻飘飘的“衣冠冢”。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被冰冷的绝望冻结。只是死死地、几乎要咬碎牙齿般,咬住了自己渗血的下唇,直到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推开了冉良试图搀扶的手,转向那具无头的、穿着明光铠的尸身,也转向这满城堆积的、无声呐喊的、属于邺城军民的冤魂,缓缓地、深深地,俯下身去。

额头,触碰在冰冷、污秽、混杂着血泥、脓液和腐烂汁液的地面上。

一个漫长而沉默的叩首。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没有祭文,没有香烛。只有苍蝇永恒不变的、令人疯狂的嗡嗡轰鸣,远处焚尸堆火焰舔舐尸骨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和不知从何处、似乎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风穿过空洞城门、坍塌街巷、以及累累尸骸间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响。那声音悠长、悲凉、空洞,像是这座曾经繁华鼎盛、冠盖云集的北方雄镇、帝国脊梁,在彻底死去、被掏空一切生机与希望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一声回荡在历史长河中的、沉重的悲鸣。

冉良默默地,也对着这片尸山血海,对着这无分贵贱、同葬此城的数十万亡魂,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冷污秽的地面时,那股混合了死亡、腐烂与尘土的气息直冲鼻腔。当他起身,重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司马合媛时,感觉少女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一片随时会破碎、会随风飘散的羽毛,可这“羽毛”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喘不过气。那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沉甸甸的、名为“国仇家恨”的、冰冷而坚固的枷锁,从此牢牢地、无情地铐在了他们尚且稚嫩、却已过早见识过最深层地狱景象的肩头。

——

苟晞的军令被迅速执行。数万大军沉默地退出城外,在尚算干净的上风处扎下营寨。士兵们沉默地挖掘着巨大的土坑,将能找到的、相对完整(或勉强拼凑)的晋军将士遗骸(或残肢),与匆忙寻来的、代表东燕王司马腾及其三子的衣冠,一同放入坑中。没有棺椁,只有粗糙的草席;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哀乐,只有士兵们麻木的填土动作和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没有铭刻功绩与生平的石碑,只有一截从焚尸堆边缘寻来的、尚未完全烧尽的焦黑木头,被削尖一端,深深插入新坟之前。

木头上,是军中文吏用刀匆匆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晋东燕王并三子及邺城死难军民合葬之墓”。

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仓促的敷衍。但在这尸横遍野、人命贱如草芥、朝不保夕的乱世,在这座刚刚经历浩劫的死亡之城外,能有这么一座坟,能有一个集中的、还算体面的标记,或许已是一种残酷现实下的奢侈。苟晞亲自点燃了三炷线香,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香烟笔直上升,但在炽热、充满尸臭和烟气的风中,很快就被吹散、扭曲,了无痕迹,如同这数十万消逝的生命,在这乱世激流中,连一缕青烟般的纪念都难以留存。

司马合媛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分宽大粗糙的素服。麻布粗糙,磨着她细嫩的皮肤,也遮盖了她原本的形貌。她跪在坟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哭泣,也不跪拜,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截焦黑的、代表着她所有至亲与家园的木牌,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随那缕青烟一同飘散,去往了黄泉之下与亲人团聚;又仿佛要将那木头盯出两个洞来,直看到九幽之下的亲人,问他们可曾安息,问这天道为何不公。

冉良跪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夏日单薄的麻布衣衫下,臂上那四处伤口在高温、汗渍和粗糙衣料的摩擦刺激下,隐隐作痛,泛起熟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灼热。那四个新刻不久、曾被他视为生命烙印与身份誓言的“乞活汉冢”字,此刻在粗糙布料下微微发烫,与眼前这座巨大的、沉默的、埋葬了无数不知姓名生命的“合葬之墓”,隔着薄薄的皮肉和布料,产生了某种无声而沉重的共鸣。冢。巨大的冢。个人的,集体的;有姓名的,无名的;刻在肉上的,立在土里的。都是冢,都是这个时代无法磨灭的伤痕,都是生者背负的、沉重的记忆与仇恨。

当夜,军营篝火点点,在漆黑的荒野上摇曳跳动,像是无数只窥视着这片悲伤大地的、冷漠的鬼眸。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斥候的马蹄声、探子的低声回报一夜未绝,将领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苟晞的身影被灯火投射在帐幕上,如一头焦躁的、压抑着怒火的困兽,来回踱步,时而停顿,听取禀报,下达简短命令。复仇的毒牙,在沉默中打磨得愈发锋利。

第三日,拂晓之前,晨光尚未撕破浓墨般的天际,凄厉急促的刁斗声便划破了营地的寂静,也敲碎了黎明清梦。

拔营。起行。

数万大军再次化作沉默而迅疾的黑色铁流,如同苏醒的怒龙,沿着胡骑留下的、清晰而凌乱的西去踪迹,滚滚而去。甲胄铿锵,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与尘土,带着压抑了数日的怒火、悲愤与燃烧的杀意,奔赴下一场未知的、注定更加血腥的邂逅。苟晞一马当先,猩红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复仇的旗帜。

冉良扶着司马合媛,登上另一辆较为宽敞、但仍显简陋的辎车。车轮转动前,少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渐亮天光中显得孤零零的、简陋的衣冠冢,和冢后那座依旧被死亡、恶臭与绝望笼罩的死寂邺城。晨光给城墙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其弥漫的死气。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然后,她转回头,目光投向西方,投向大军前进的方向,投向胡骑消失的地平线,投向那未知的、但必然充满血与火的复仇之路。

那里,复仇的齿轮,在数十万邺城军民的血肉与尸骸的“润滑”下,在生者无尽的悲愤与绝望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咬合、转动,发出生涩而刺耳的、历史碾压过无数个体命运时的、沉重的咯吱声。

车轮辘辘,扬起漫天尘土,渐渐遮蔽了来路,也模糊了那座新坟与身后死城的轮廓。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焦臭与尸骸气息,混合着尘土的腥味,随着南风,一路飘散,如同这场惨剧挥之不去的余韵,萦绕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萦绕在这支追击大军的头顶,也萦绕在这个即将变得更加破碎、更加血腥的时代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