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尸谷迷踪
山林用沉默吞噬了逃亡者的踪迹,却吞不掉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绝望。当第一缕天光如吝啬的施舍,透过虬结的枝桠,斑驳地洒在横七竖八瘫倒的人群身上时,清冷的晨雾里,已能闻到伤口溃烂的甜腥,和更深处某种东西腐烂的气息。
“清点过了。”陈幕僚的声音比昨夜更加沙哑,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昨夜又死了三十七个。重伤的,还有四十一个。发热的……超过百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湿冷地面、面色潮红或惨白的身影,“缺药,缺粮,缺干净的水。再拖下去,不用刘曜追来,我们自己……”
司马腾背对着他,望着薄雾笼罩的来路方向,仿佛没听见。他玄甲上的露水未干,肩甲一道深刻的刀痕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色。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锈蚀的铁管里挤出来:“还能走路的伤患,还有多少?”
“不到五百。”陈幕僚闭了闭眼,“王爷,必须做出决断。带着所有伤患和妇孺,我们一天也走不出这片山林。刘曜的斥候……昨夜已经摸到东边三里外的山头了。”
空气凝滞了。几个靠着树干、勉强保持清醒的军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田禋靠坐在老槐树下,腿上伤口敷着的草药已经发黑,他独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
“决断?”司马腾缓缓转过身。一夜之间,他两鬓的霜色似乎更重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某些东西,却在极度的疲惫下,淬炼得如寒铁般坚硬冰冷,“陈元,你跟了我多少年?”
陈幕僚——陈元,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自永兴元年,王爷出镇并州,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了。”
“四年了。”司马腾重复,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隐含期盼的脸,“你见过我丢下过谁吗?”
陈元喉结滚动,低下头:“不曾。王爷仁德,并州皆知。但今时不同往日,王爷肩负的,不只是这些人的性命,更是……”
“是什么?”司马腾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异常突兀,“是司马氏宗王的脸面?是并州刺史的职责?还是这早该埋进土里的大晋朝最后一点体统?”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苍凉,“陈元,你看这周围,看看这些人,看看这山,这树,这雾!还有什么脸面?什么职责?什么体统?!都他妈是狗屁!”
他猛地拔剑,剑锋指向北方,手臂稳如磐石,眼中却布满血丝:“刘曜就在后面!他要的是我司马腾的人头,去给他的匈奴大单于刘渊做踏脚石!他要的是把并州最后一支能喘气的晋人队伍碾碎,告诉天下,这北方,从此是他匈奴人的牧场!”
剑锋回转,扫过林间瑟瑟发抖的人群:“你们以为,丢下走不动的,我们就能活?就能跑到邺城?”他盯着陈元,一字一句,“我告诉你,陈元,刘曜要的是斩草除根!是杀绝!我们走得再快,能快过他的骑兵?等我们粮尽力竭,走出山林,面对一马平川,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几分沉冷,却更显决绝:“传令。还能动的,无论军民,全部起来。轻伤的,互相搀扶。重伤的……”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目光掠过田禋,掠过那些在昏迷中呻吟的士卒,掠过几个抱着婴儿、眼神空洞的妇人,“……愿意走的,用树枝扎担架,抬着走。不愿意,或实在动不了的……每人留一天口粮,一把短刃。是生是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看老天爷开不开眼。”
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却不是浪花,而是更深的死寂。留一天口粮,一把短刃,在这荒山野岭,面对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野兽、以及自身沉重的伤势,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陈元的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深深一躬,转身去传令。
瘫倒的人群开始蠕动,响起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和绝望的呻吟。有人默默爬起来,撕扯树皮藤蔓,开始笨拙地制作简陋担架。有人跪在重伤的亲人身边,握住对方的手,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声音。也有人眼神空洞地接过同伴递来的一小块干粮和生锈的短刀,握在手里,望着林间雾气,一动不动。
田禋挣扎着,用那柄抢来的弯刀支撑身体,试图站起来。旁边的乞活营汉子想去扶,却被他用眼神逼退。他额角青筋暴起,拖着那条重伤的腿,一寸一寸,挪到司马腾面前,独眼死死盯着对方。
“王爷……仁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我田禋……烂命一条,死在哪儿,都是喂野狗。但……我手下这些兄弟,”他回头,看向那些默默聚拢过来、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的乞活营汉子,“他们跟着我,是想活!是想给爹娘婆姨孩子,找个能埋头发、立木牌的地方!”
他猛地将弯刀插进泥土,单膝跪下——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腿上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草叶包扎。“求王爷……带上他们!我田禋……愿为前锋!愿为死士!拖……也拖着这条腿,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司马腾看着跪在泥泞中、因剧痛和激动而浑身颤抖的田禋,眼中寒冰般的坚硬,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按在田禋肩上,力道很大。
“你的命,不是烂命。”司马腾的声音低沉,“你们所有人的命,都不是。站起来。本王还没死,轮不到你们跪着求活路。”
他抽回手,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乞活营汉子,扫过那些开始互相搀扶的士卒和百姓:“都听好了!本王带你们出晋阳,不是带你们来山里喂狼的!是要带你们去邺城!去有饭吃、有墙挡的地方!这一路,会很苦,会死很多人!可能包括我司马腾!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南走!谁要是觉得走不动了,不想走了,现在就说!留下粮食和刀,自寻生路!要是决定跟着走——”
他停顿,剑指南方,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虎豹发出最后的咆哮:“那就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抬着你的兄弟,扶着你的爹娘,抱着你的娃!爬,也给老子爬到邺城去!听清楚没有?!”
短暂的沉默。
“听清楚了!”第一个响应的,是田禋嘶哑的吼声。
“听清楚了!”“爬到邺城!”“走!”零星的应和响起,渐渐汇成一片虽然参差不齐、却带着垂死挣扎般力道的声浪。求生的本能,在绝境中被这近乎蛮横的命令重新点燃,哪怕这火焰微弱,飘摇。
人群开始以一种缓慢、笨拙、却坚定了几分的姿态,重新组织起来。简易的担架被粗糙但迅速地绑扎,轻伤者架着重伤者,强壮些的背着更弱小的包裹,母亲将婴儿用布带紧紧捆缚在胸前。丢弃了部分实在无法携带的杂物,队伍在弥漫的雾气中,开始向东南方向,那林木看似稍显稀疏的山脊线蠕动。
冉良默默跟在队伍中段。他肋下的伤依旧疼,但还能忍耐。怀里的漆盒、玉环、还有那枚粗糙的石匕,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他回头看了一眼昨夜休息的山坳,那里留下了几十个无法移动或选择留下的身影,在薄雾中,像一堆堆沉默的、灰黑的石头。
他不知道等待那些人的是什么。也许刘曜的追兵不会仔细搜索每一处山林角落,也许他们能靠那点口粮撑到伤口愈合,也许山里有野果,有溪流……也许。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像母亲说的,像司马腾吼的,像田禋爬也要爬着走的,往前。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山林看似有路,实则藤蔓缠绕,沟壑纵横。担架不断损坏,抬担架的人很快气喘吁吁,轮换的人手上磨出血泡。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或旧伤发作倒下,被同伴艰难地扶起,或最终只能留在路边,用麻木或绝望的眼神,望着队伍渐渐远去。
晌午时分,他们勉强翻过第一道山脊。眼前并非坦途,而是更深、更密、仿佛无穷无尽的山谷与连绵丘陵。雾气稍散,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王爷!前面……前面山谷!有……有……”
“有什么?”司马腾心中一沉。
“尸……尸堆!好多!新的!”斥候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得不轻。
司马腾立刻带人上前,冉良也忍不住跟着往前挤了几步,爬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那里堆叠着数十具尸体,看衣着,有胡人,也有晋人百姓,甚至还有穿着破烂皮甲、样式奇异的武士。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混战。但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些尸体并非自然倒伏,而是被刻意堆积、摆放成一个诡异的圆形。圆阵中央,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木桩顶端,挑着一颗已经开始腐败、面目狰狞的人头。人头下方,用暗红色的、已然发黑的血,在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符号,与昨夜“野人”给冉良的石匕上刻画的,极为相似!都是一个简化的箭头,指向东南,但谷地中的这个更大,更醒目,透着一股野蛮而邪异的气息。
“是……是那些鲜卑人干的?”一个校尉声音发颤。
陈元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迹和尸体伤口,脸色凝重:“不止。有刀伤,有矛伤,还有……撕咬的痕迹。看这尸堆的摆法,像是某种……祭祀?或者标记地盘。”
“祭祀?”司马腾眉头紧锁。他想起了刘曜看到那鲜卑首领时凝重的表情,想起了对方脖子上那串白森森的指骨项链。
田禋被人搀扶着过来,独眼盯着那尸堆和人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管他娘祭祀还是标记,这地方邪性!不能久留!绕过去!”
“绕不过去。”陈元指着地形,“这是通往东南方向最顺的山谷。绕路的话,要多走至少两天,而且其他路径更险,我们这些人……”
司马腾当机立断:“加快速度,快速通过山谷!注意警戒两侧山林!田禋,带你的人,护住队伍两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