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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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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定策平阳,兵锋指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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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汉”国新建的皇宫偏殿。灯火通明,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墙壁上绘制粗糙的、模仿汉家式样的祥云仙鹤壁画,透着一股生硬的嫁接感。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酒气和一种更浓烈的、属于权力与欲望的躁动。

刘渊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那是连日宴饮和日益沉重的咳疾共同作用的结果。他面前的地图上,代表“汉”国的朱红色,已从平阳一隅,延伸向并州、河东大片区域,更有一支粗壮的箭头,如同贪婪的舌头,舔向东南方的洛阳。但在他眼中,这红色还不够浓烈,不够炽热,尤其是代表洛阳的那个小点,依旧顽固地保持着刺眼的、属于晋室的黑色。

“咳咳……”他掩嘴低咳几声,摊开手掌,掌心一抹暗红让他眉头微蹙,随即不动声色地握紧。他抬起眼,看着下首分坐两边的儿子们和归附的诸将。

左首,皇太子刘和正襟危坐,面容俊朗,举止间竭力模仿着汉家储君的儒雅气度,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对面的兄弟和诸将时,会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紧绷。他身后站着几位匈奴贵戚老臣,代表着刘渊起家的根本力量。

右首,楚王刘聪斜靠着凭几,玄色王袍随意披着,露出里面精悍的锁子甲,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刘聪下首的那些人身上——身形雄壮、沉默如山的羯人石勒;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飞豹”王弥;以及鲜卑、氐羌等部的首领。这些人,是刘渊政权中最新鲜、也最凶悍的血液,他们的忠诚,建立在实实在在的掠夺和封赏之上。

“黎阳三万晋豚祭河,大壮我军声威。”刘渊开口,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景做得好。大军前锋已抵黄河北岸,舟筏齐备。洛阳,已在眼前。”

刘和适时开口,声音温和:“父皇,洛阳乃晋室根本,城高池深,守军虽弱,然困兽犹斗。且苟晞拥兵数万于兖州,若与洛阳守军内外呼应,恐成胶着。我军久悬于外,粮秣转运艰难,不如先定河北,巩固根本,再图南下。”他说的不无道理,也代表了部分老成持重的匈奴贵族的意见。

“太子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刘渊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刘聪,“阿孩,你怎么看?”阿孩是刘聪的小名,在这样正式的场合称呼,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亲昵与倚重。

刘聪手中旋转的匕首停了下来,寒光一闪。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哥说的对,也不对。洛阳是要打,但怎么打,有讲究。苟晞确是劲敌,但此人刚愎自用,与司马越貌合神离。我军若大张旗鼓渡河,直扑洛阳,他或许会拼死来救。但若……”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黄河“几”字形大弯的拐角处,“我们分兵!”

他手指划动,带着一股剽悍的气势:“一路,由儿臣与王弥将军率领,不走黎阳渡口,而是向西,做出猛攻洛阳西面门户弘农、陕县的姿态,吸引洛阳守军和苟晞主力西顾。另一路,”他手指移向地图上河内郡的位置,“由石勒将军统领本部精锐,汇合上党调来的部分兵马,由此处,”他指尖戳在“河内”两个字上,“强渡黄河!河内郡如今四分五裂,所谓太守不过一流亡宗室女,纠合些流民乞活,不堪一击!从此处渡河,可直插洛阳背后,切断其与东部兖豫的联系,亦可威胁苟晞侧翼!届时,洛阳孤城,苟晞首尾难顾,破之易如反掌!”

刘聪的目光灼灼,扫过石勒和王弥。石勒低着头,看着自己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仿佛在研究掌纹。王弥则抚着颔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这个大胆而凶险的计划动了心。直插洛阳背后,这意味着最先破城的荣耀和劫掠的优先权。

刘和脸色微变:“河内虽乱,然有黄河之险,且刘琨在晋阳,岂会坐视河内丢失,威胁其侧翼?石勒将军新附,本部兵力经年转战,亦需休整……”

“太子是担心石勒将军不能胜任?”刘聪打断他,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随即转向石勒,笑道,“石勒将军,你以为如何?可是畏了那刘琨,或是怕了河内那群乌合之众?”

石勒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膛黑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荒漠夜里的饿狼。他没有看刘聪,而是直接望向御座上的刘渊,声音低沉,带着羯人特有的、生硬的腔调:“陛下,河内地,我熟。去年,某就在那里杀过晋官,抢过粮食。刘琨在晋阳,鞭长莫及。至于那个姓司马的小娘子……”他嘴角扯动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她手下有能打的,不多。但若给她时间聚拢人心,收拾河内散沙,确是个麻烦。趁她现在立足未稳,粮食短缺,一鼓可下。某愿为陛下前驱,踏平河内,为大军打开南下通道!”

他的话朴实,甚至有些粗鲁,但其中的自信和杀意,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他需要这场胜利,需要更多的部众、粮草和地盘,来巩固自己在“汉”国中的地位,来向死去的汲桑,也向自己证明些什么。

刘渊看着石勒,又看看跃跃欲试的刘聪和王弥,再看看面色不豫的刘和与老臣们,心中迅速权衡。刘和的顾虑是稳妥的,但乱世争雄,有时更需要刘聪这样的锐气和石勒这样的悍勇。河内,确实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若能快速拿下,则全局皆活。即便一时受挫,损失的也主要是石勒这些归附不久的外系兵马,于匈奴本部元气无损。

“咳咳……好!”刘渊一拍胡床扶手,做出决断,“就依楚王所议!刘聪、王弥,虚张声势,西攻弘农,牵制晋军主力!石勒,朕予你精骑五千,再调拨上党刘曜部步卒一万与你,即日准备,务必在汛期到来之前,突破河内,渡过黄河!朕在平阳,等你的捷报!”

“儿臣领命!”刘聪兴奋抱拳。

“末将领命!”王弥躬身。

石勒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抱拳,甲叶铿锵。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河内,司马合媛……他想起东武阳兵败的狼狈,想起被乞活军袭扰的愤懑。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一场针对河内,针对司马合媛刚刚搭建起的脆弱堡垒的毁灭性打击,就此定策。而此刻的新汲,对此还只有模糊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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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汲的临时“太守府”,其实只是一间较大、墙壁相对完整的土屋,屋顶用芦苇和茅草苦盖,漏雨的地方用破陶罐接着。屋内陈设简陋,一榻,一案,几只充当坐席的树墩。案上堆着些简牍、布帛,是各方送来的消息和司马合媛自己记录的各项数据。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司马合媛伏在案上,正用削尖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勾画。她在尝试绘制更详细的河内及周边地图,标注已知的坞堡、水源、道路、可能设伏的地点。她的手很稳,线条却因疲惫而略显滞涩。

冉良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热气微弱的菜羹。“郡主,喝点东西。”

司马合媛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接过陶碗。碗里的羹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辨认不出原样的野菜叶。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有消息了?”她问,目光没离开木板。

“嗯。”冉良低声道,走到她身侧,“派去北岸的人九死一生回来了一个。刘景在黎阳大造舟筏是真,但其本部兵马似乎并未全部集结南岸,部分精锐有西调的迹象。另外,”他声音更沉,“我们在汲郡旧地留下的暗桩冒死传出讯息,说看到大队胡骑混杂步卒,从太行方向出来,打着‘石’字和‘上党’旗号,数量……不下万人,方向是朝河内来的。”

“石勒……还有上党的兵。”司马合媛放下陶碗,木炭在“河内”位置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浓黑的印记,“刘渊果然不肯放过这里。一万五千人……或许更多。来得好快。”她语气平静,但握着木炭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苟大将军和陈安将军那边呢?”

冉良摇头:“联络完全中断。最后一次消息是月前,说苟大将军在仓亭与王弥部交战,胜负未分,但粮道被袭,已退往鄄城。陈安将军……不知所踪。”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不祥的预感。

司马合媛沉默了片刻。外援断绝,强敌压境。她看着木板上那个代表新汲的小点,以及周围代表联盟各堡的、用不同符号标出的位置,像一盘被逼到角落的残棋。

“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配给,最多二十天。但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今天又有两起为争抢野菜斗殴的事件,田兰弹压下去了,但……”

“二十天……”司马合媛打断他,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向冉良,眼中那簇火焰在昏暗的灯光下跳跃,“不够我们等到夏收,甚至不够我们加固好所有的工事。我们必须有粮食,必须让来犯之敌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让他们觉得啃下河内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

“郡主的打算是?”

司马合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新汲向东北,划过一片表示丘陵的区域,停在一处标有特殊符号的地点——那是张氏坞堡东北方向约四十里的一处山谷,地图旁有她用小字注明的“黑虎涧,地势险要,疑有旧道通太行”。

“石勒大军远来,欲速渡黄河,必求速战。其粮秣补给,不可能全数随军携带,必有辎重队伍在后。”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从黑虎涧的胡人尸体和那批多出来的铁料看,那里或许有条不为人知的小道,可以通往太行山边缘,甚至是胡人补给线可能经过的区域。”

冉良瞳孔一缩:“郡主想劫粮?”

“不是想,是必须。”司马合媛斩钉截铁,“而且要快,要狠,要打在石勒最难受的时候。联盟新立,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我们缺粮,胡人的粮就是我们的粮。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石勒知道,河内不是任他驰骋的牧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变成他的坟场!”

“但我们的兵力……”冉良忧心道。新汲能战之兵,加上郭默的部属,再算上联盟各家能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不过三千,还要分兵守御各处。主动出击劫粮,无异于虎口拔牙。

“兵不在多,在精,在奇,在拼命。”司马合媛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环首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石勒以为我们龟缩防守,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就偏要动,要在他眼皮底下,剜掉他一块肉!冉良,你立刻去请郭督将、李将军、田兰、薄盛,还有张、陈、赵三位堡主,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河内存亡,请他们务必前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生出无限勇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