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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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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骨招魂

“别看。”身旁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捂住了怀中一个四五岁幼童的眼睛。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珠,从老妇人指缝间茫然地望着摇晃的车顶。老妇人自己,却死死盯着帘外那片月光下的惨白,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死寂。

队伍沉默地移动着。中段,是不同于王府卫队和州兵的一群人。他们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许多人连双完好的鞋都没有,用破布缠着冻裂流脓的脚。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肩上拿着的不是制式兵器,而是磨得锋利的钉耙、锄头,甚至家里劈柴用的短斧。这便是“乞活营”。

田禋的部下走在队伍最外侧,像一道血肉筑成的脆弱藩篱。冉良看见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汉子,背上用粗布条紧紧缚着一个襁褓,那婴儿似乎睡着了,小小一团,随着汉子的步伐轻轻起伏。汉子身旁,一个独臂的男人,腰间赫然挂着一串用头发编成的、拳头大小的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某种诡异的配饰。

“三百二十一人,”赶车的老卒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他脸上有三道狰狞的疤,从左边额角斜着划过鼻梁,直拉到右下颌,在月光下像几条蜈蚣,“都是田将军沿途收拢的,丢了家园田土,只剩一条命,和一口不想咽下去的气。”

冉良默默数了数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那些沉默行进的身影,影影绰绰,确实三百余人上下。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可眼睛里都燃着一种骇人的光——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将死之人退无可退、唯有向前时,才会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们腰间挂的……”冉良低声问,声音干涩。

“头发。”老卒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粝的木头上反复打磨,“胡骑来得快,屠村时,来不及收殓,也带不走尸首。只能就着血,从爹娘、婆姨、娃儿的头上割一绺。带在身上,等到了传说中安稳的地界,寻个有山有水、风水好的地方,挖个坑,埋进去,立块木牌,也算有个念想,有个能磕头的地方。”

冉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缓缓泛红。他想起了母亲——就葬在晋阳城外的乱葬岗,没有棺木,没有墓碑,连件能代表她这个人的遗物都没有。只有他十岁那年,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用磨破出血的双手,徒手挖出的一个浅坑,和一把混着母亲冰冷鲜血与泪水的冻土。他甚至没有一绺母亲的头发。

怀里有个硬物硌着胸口,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痛感。他小心地掏出来,是司马合媛临别时塞给他的那个漆盒。打开,除了那张绘在细绢上的简易地图,盒底还有半块蒸饼,硬得如同河滩上的卵石,表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颜色灰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进嘴里,不敢咀嚼,只用舌头抵着上颚。

唾液缓慢地浸润着坚硬的饼渣。一股陈年麦子特有的、带着些许霉味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唾液带来的、回甘般的错觉,在口腔中极其吝啬地弥漫开来——这是去年,或许前年秋收时入库的粮,存放至今,却比任何记忆中的珍馐都更珍贵。他舍不得吞咽,让那一点点碎渣在舌面上慢慢软化,融化,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与过去告别的仪典。

“咯噔!”

车轮猛地一震,碾过了什么硬物,整个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妇孺中发出压抑的惊呼。冉良透过瞬间荡开的草帘缝隙,清晰地看见,木质的包铁车轮,从一具孩童的尸体上碾了过去。那孩子很小,至多三四岁,赤裸的身体在过分皎洁的月光下,白得刺眼,白得不似人间之物。车轮轧过去时,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阻力,只在那个小小的、已然僵硬的胸膛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色的印痕,随即又被扬起的薄薄尘土覆盖。

赶车的老卒朝车外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造孽。”

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队伍继续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向南,向着未知的、传闻中或许安全的方向,缓缓蠕动。踏着同胞的骸骨,背弃那座养育了他们、庇护过他们、最终也埋葬了他们的死城。

月光依旧很亮,亮得能看清最近那几具尸骸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痛苦、惊恐、茫然,甚至有一张少女的脸上,竟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还有多远……才能出这片……这片死人地?”角落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尖锐,又迅速被厚重的沉默吞噬。

老卒没有回答。他佝偻着背,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像老树的虬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墨色战马上的身影。司马腾挺直背脊,玄色铠甲在月下吸收了一切光亮,只留下一道沉郁的剪影。这位并州刺史,晋室宗王,自始至终,不曾回头望一眼那座正在他身后缓缓沉入黑暗与死亡的城池。

但冉良看见了——当马车经过最后一批较为完整的尸骸,即将驶入前方那片光秃秃的枯树林时,司马腾握着缰绳、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几不可查地、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极其轻微,若非冉良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马匹的一个颠簸所致。

“将军……将军在哭吗?”旁边那个一直被老妇人捂着眼睛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小声问道,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的疑惑。

老妇人再次捂住他的嘴,声音嘶哑:“将军不会哭。将军在看着前路。”

可是冉良确信,在刚才那一瞬间,月光以某个特定的角度掠过司马腾冷硬的侧脸时,他确确实实看到了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小的反光,从护颊的边缘滑落,迅速没入玄甲冰冷的领口之中。也许不是泪,他想,只是夜半的寒露,或是盔缨上抖落的霜华。但心底最深处,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说:那就是泪。为这座即将沦陷的晋阳,为这片生灵涂炭的并州,为这道路两旁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子民尸骸,而流下的、最后一滴属于人的眼泪。流完之后,他便只是将军,是统帅,是必须带领这些还活着的人活下去的领袖。

队伍还在前进。

不知从乞活营的哪个角落,开始有人低低地吟唱起来。那不是歌,没有明确的曲调,甚至没有完整的词句,只是一种从喉咙深处、从胸膛里、从骨髓中挤压出来的,近乎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响。起初只有一人,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渐渐地,旁边的人加入了,一个,两个……像瘟疫,也像星火,迅速蔓延开来。三百余人,男女老少,齐齐低吟。声音混在车轮单调的吱呀声、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以及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里,竟奇异地融合成了一种低沉、绵长、穿透夜色的诡异安魂曲。不悲怆,不激昂,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拉扯不断的牵念。

“他们在为亲人招魂,”老卒哑着声,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怕魂魄跟丢了,在这茫茫荒野里成了孤魂野鬼,找不到去新冢的路,也……回不了故土。”

冉良将漆盒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漆木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体温。他没有头发可以埋葬,没有亲人可以沿路招魂。母亲永远留在了晋阳城外那片无名乱葬岗,而他,甚至不能回头,望一眼那个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老卒忽然问,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的疤痕在渐弱的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冉良怔了怔,低声回答:“冉良。良是良善的良。”

“冉良……”老卒慢慢重复了一遍,咧了咧嘴,脸上的疤痕随之扭动,“好名字。记好了,小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样,是富贵了,还是更落魄了,是活着,还是……都别忘了自己叫什么。这年头,太多人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能牢牢记住自己名字的人,不多了。”

冉良重重点头,将嘴里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饼渣甜味和着唾液咽下,小心地收起漆盒,贴胸放好。那里,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自己年轻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种混沌的鱼肚白,月光悄然淡去,失去了那清冷逼人的力量。队伍已经走出了尸骸最为密集的区域,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布满乱石的河滩地,更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枯树的枝桠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穹,像无数只绝望的、向上天祈求最后怜悯的手。

晋阳城,连同城头那面也许还在飘扬、也许已然坠落的“晋”字大旗,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沉入地平线下。

车厢里依旧无人说话,但冉良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却沉重,混合着脱离尸山血海的侥幸,背弃家园祖坟的耻辱,以及对前路茫茫的深刻恐惧与茫然。他们活下来了,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活下来了。

“天,亮了。”老卒眯着眼,看着东边那越来越明显的青白色,喃喃道,“胡人……该发现我们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未落,从后方极其遥远的地方,贴着地面,隐隐约约,传来了沉闷的、拖长的号角声。

呜——呜——

不是晋阳守军熟悉的号角音色。那是胡骑的号角,带着草原的粗粝和血腥气,穿透逐渐明亮的晨雾,追击而来。

死寂瞬间被打破,又被另一种更紧张的寂静取代。队伍骤然加速!老卒猛地一抖缰绳,低声呼喝,马匹开始小跑,马车顿时在崎岖不平的河滩地上颠簸、狂奔起来。车厢剧烈摇晃,妇孺们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和惊呼,低低地回荡在通窄的空间里。

冉良在剧烈的颠簸中,死死抓住车厢木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在渐亮的晨曦微光与尚未散尽的夜雾交织中,他仿佛看见,母亲那熟悉而模糊的身影,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就静静地站在路边那片枯草丛中,朝着他,朝着这支仓皇南去的队伍,轻轻地,挥了挥手。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挥手。

然后,雾气漫过,那身影消失了。

冉良猛地转回头,面向前方颠簸未知的逃亡之路,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风扑打在他脸上,带着河滩的湿气和初晨的寒意。

贴胸收藏的漆盒,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他还记得。

他叫冉良。良是良善的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