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中古末世之乞活》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十八章 微光

第十八章 微光

轮到田禋的担架时,成了最大的难题。担架无法在石头上传递。最后,只得由四名最强壮的乞活营汉子,解下身上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用绳索将田禋牢牢捆缚在其中一人背上,由他背负,另外三人前后左右护持,手拉绳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踩着滑石挪移。田禋伏在汉子背上,身体随着每一次艰难的跳跃而剧烈颠簸,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却不发一声。浑浊的泥水不时溅到他溃烂的腿上,带来钻心的刺痒和更深的恐惧。

冉良跟在一组人后面,小心地踏上第一块石头。滑腻的青苔几乎让他立刻摔倒,他死死抓住身旁的绳索,指尖勒得发白。冰冷的沼泽寒气透过破烂的鞋底直窜上来。他不敢看脚下幽暗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噩梦的污水,只死死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背,跟着他的节奏,跳向下一块石头。每一次起跳,肋下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怀中的漆盒、玉环、石匕互相碰撞,发出轻微而固执的声响。

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回头望去,沼泽依旧幽暗死寂,如同横亘在来路上的、一道丑陋的伤疤。还有几十人正在艰难渡越,哭喊、惊叫、沉重的喘息,在寂静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部分人都过来了。但仍有不幸者。一名年迈的老者,在最后一块石头前力竭,脚下一滑,绳索脱手,无声地没入浑浊的水中,只留下几个翻涌的泡沫。一个腿部受伤的年轻士卒,跳跃时伤腿无力,跌落水中,挣扎着被拉上来时,脸色青紫,已然没了气息。

损失了七个人。尸体无法打捞,只能任由其沉入这片无名的毒沼。

清点人数,渡过沼泽的,已不足四百人。人们或瘫或跪,惊魂未定,许多人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出苦涩的胆水和刚刚强咽下的苦菜根。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绝望。这才离开地穴多久?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考验”?

司马腾脸色铁青,望着沼泽对岸那片他们刚刚离开的黑松林,又望向前方雾气稍散、却依旧深邃的山径。他走到那棵系着绳索的松树下,默默解下绳索,仔细盘好。这是他们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有用物资之一。

“整队,继续前进。”他的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沿着对岸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南。脚下的路似乎稍微干燥了些,林木也不再是单一的黑松,间或出现些叶片凋零的阔叶木。天色愈发昏暗,林间雾气渐浓,夜晚即将来临。

他们需要找到一处相对安全、可以过夜的地方。阿芦的标记没有再出现。夜幕下的山林,是野兽和未知恐惧的王国。

就在天色几乎完全黑透,人们又冷又饿,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探路的人发出了带着惊喜的低呼:“前面有火光!不……是火光的光晕!好像有山洞!”

众人精神一振,拼着最后力气向前赶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是一处背风的岩壁,岩壁下方,赫然有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洞口有新鲜烟熏的痕迹,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晕透出,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矿石。洞内似乎颇为干燥,隐约有潺潺水声。

更重要的是,洞口一侧的岩壁上,有人用炭条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洞内。箭头下方,还有一个更加简陋的图形:一个碗状物,里面点着几个小点,像是代表食物。

是地穴“老鼠”的又一个标记?还是其他山民、流民留下的?

经历了沼泽的教训,无人敢轻易放松警惕。司马腾示意队伍停下,亲自带着几名亲卫,手持简陋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

洞内干燥,出乎意料地宽敞,可容百余人。岩壁上有大片发出幽绿色微光的苔藓,提供了基本的照明。一角有清澈的泉水从石缝渗出,汇成一个小潭。洞内中央,有用石块垒砌的灶台痕迹,灰烬尚有余温。角落里,甚至堆放着一些干燥的柴草,和几个用大树叶包裹的东西。

司马腾上前,小心地打开一个树叶包裹。里面是几十个灰扑扑的、婴儿拳头大小的块茎,散发着泥土和淀粉的微甜气息。是野山药,而且是烤熟后又被细心保存的。另一个包裹里,是些干硬的野栗和蘑菇。

显然是有人特意留下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陈元检查了灶台和周围痕迹,低声道:“王爷,看痕迹,最多不超过两日。人数不多,三五人左右。似乎……是专门为我们,或者说,为经过这里的逃难者准备的。”

谁?地穴的人?阿芦的同伙?还是其他心存善念、却又不敢露面的山中幸存者?

司马腾沉默着,拿起一块烤山药,温热尚存。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粗糙,微甜,带着烟火气。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今晚在此休整。”他下达命令,声音在洞穴中回响,“分出一半人警戒,另一半人休息。轮流取水,用这些柴草生一小堆火,把食物加热分食。注意,火不能大,不能冒出太多烟。”

人们如蒙大赦,涌入洞中。虽然拥挤,但比起外面潮湿寒冷的山林,这里简直是天堂。泉水甘冽,食物虽然粗粝,却是多日来第一次正经的、温热的吃食。人们默默分食着烤山药和野栗,用树叶或破碗接着泉水,小口啜饮。微弱的火光映亮一张张脏污疲惫、却终于得到片刻喘息的脸。伤者被安置在干燥处,略懂草药的人用泉水清洗伤口,敷上沿途采摘的、有限的草药。

田禋被抬到火堆旁。热水和食物让他恢复了些神智。他艰难地吞咽着部下捣烂喂给他的山药糊,独眼望着洞顶发光的苔藓,忽然嘶哑地问:“这光……像不像晋阳城里,上元节的灯笼?”

没人回答。洞内只有咀嚼声、啜水声和柴火的噼啪。

冉良靠坐在洞口内侧的岩壁边,小口吃着分到的半块山药,目光落在洞壁上那个炭笔箭头和“食物”标记上。是谁?为什么?地穴老者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阿芦临走前复杂的一瞥,还有这黑暗山林中无声的接济……这一切,似乎都超出了简单的生存交换。他们这些逃亡者,仿佛卷入了一张更深、更隐秘的网,网的彼端,是无数像他们一样在绝境中挣扎、却又以某种微弱方式彼此联结的灵魂。

他掏出怀里的石匕,在手中摩挲。粗糙的棱角,温润的玉环,还有那幅浸过水的绢帛地图。母亲、司马合媛、田禋、地穴老者、阿芦、留下食物的无名者……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乱世如熔炉,炼出最残酷的杀伐,也淬出最卑微的善意,和最坚韧的、不肯断绝的生机。

洞外,夜色如墨,山林呜咽。

洞内,微弱的光,温热了食物,也温热了几近冻僵的人心。

司马腾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山药,却没有吃。他望着跳跃的火苗,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望向更遥远的南方,望向那个叫做邺城的、寄托着最后希望,也承载着他沉重誓言的城池。

陈元默默地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柴,低声道:“王爷,留下食物的人……会不会有所图?”

“或许有,或许没有。”司马腾缓缓道,“乱世之中,举手之劳,能结一份善缘,留一线余地,总好过处处树敌,步步绝路。”他顿了顿,“地穴那位老丈要的,其实不多。只是一条路,一个名分。而这留下食物的人……或许要的,只是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日,若我们中真有人能抵达邺城,掌握些许权柄,或许能记得,在这片吃人的山林里,曾有人给过我们一块烤山药,一捧干净的水。那么,将来若有类似的流民逃难至此,或许也能得到一点接济。”司马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彻世情的疲惫与一丝微茫的期望,“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能留一点光亮,就留一点吧。哪怕那光亮,微弱如这洞壁上的苔藓。”

陈元默然,望着那幽绿的苔藓微光,久久不语。

冉良听着他们的对话,将最后一点山药送入口中,慢慢咀嚼。温热的、粗糙的食物滑入空虚的胃袋,带来一种踏实的慰藉。

他握紧了石匕。

无论如何,活下去。

不仅为自己,也为母亲,为那些给予过善意(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的人,为司马腾那沉重的誓言,也为这片破碎山河上,所有还在挣扎、还想看到明天太阳升起的魂灵。

夜深了。警戒的人影在洞口晃动。大多数人蜷缩在干草上,沉入不安的睡眠。洞内鼾声、呓语、伤者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冉良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母亲躺在浅坑里的脸,看到司马合媛递来玉环时眼中的微光,看到汾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矢,看到地穴老者古井般的眼睛……

还有,那两把指向不同方向、却同样冰冷坚硬的长槊与锯齿长刀,以及它们的主人留下的、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我一定会回来的。”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的呼啸,像战死的亡魂在呜咽,又像这片古老而痛苦的山河,在沉沉低语。

前路依旧漫漫,黑夜依旧漫长。

但手中这块粗糙温热的烤山药,和怀里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微光(无论是玉环的,还是苔藓的),都在提醒他——

天,总是要亮的。

而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