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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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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三章 玉鉴裂地

第十三章 玉鉴裂地

他向前走了几步,穿过神色紧张的亲卫,走到那片空地中央,走到老者与司马腾之间。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为伤势和疲惫有些踉跄,但却异常坚定。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瘦小的少年身上。

冉良抬起头,看向那目光如古井的老者,又看向老者脚边那个喂孩子的“野人”。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哀求,没有威胁,也没有展示那枚石匕。

他只是缓缓地,解开了自己那件本已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褐,露出了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以及,紧紧贴在胸口的那枚双龙衔珠白玉环。

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洞穴昏黄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一层莹莹的、不属于这个肮脏绝望地穴的光泽。玉环内里那缕幽幽的青气,在此刻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双龙衔珠的精巧雕工,即便隔着污垢和血渍,也透露出一种遥远的、与眼下一切格格不入的极致精雅与贵气。

洞穴里响起一阵极其低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原本麻木的“老鼠”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震动。玉,在这种地方,是传说中的东西,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的残留印记。

老者的瞳孔,也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枚玉环,又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冉良的眼睛,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少年。

冉良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

“这玉,是晋阳城东燕王府小郡主所赐。她说,古玉有灵,能替主人挡一次死劫。”他顿了顿,手按在玉环上,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和自己急促的心跳,“我不懂玉,也不信命。但我信她给我玉时说的话,也信我娘临死前的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如同鬼影般的“地穴居民”,扫过司马腾凝重而复杂的脸,扫过担架上田禋瞪大的独眼,最后回到老者脸上:

“她说,无论如何,活下去。”

“活着,不是为了像老鼠一样,在这地底下啃泥巴、等腐烂,然后为了最后一口吃的,把更弱的同类推进更深的地洞。”冉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近乎惨烈的执拗,“活着,是要记住!记住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爹娘叫什么,家门口的树春天开什么花!记住晋阳城是怎么烧的,汾水是怎么被血染红的,匈奴人、鲜卑人是怎么骑马挥刀砍过来的!记住这世道,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的!”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肋侧那道还在渗血的箭伤,又指着司马腾,指着田禋,指着身后每一个伤痕累累、面黄肌瘦的同伴:

“我们是从晋阳杀出来的!是踏着尸山血海、顶着箭雨、在匈奴冠军将军刘曜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我们这些人,是并州最后还能喘气、还没跪下叫胡人爷爷的种子!我们身上背的债,是晋阳八百年、是并州二十三县、是千千万万死在胡人刀下、死在逃荒路上、死在自己人锅里的冤魂的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那光芒,竟与司马合媛给他糖时说“你眼睛里有火”时,捕捉到的那一点光亮,隐隐重合。

“老丈,”冉良对着老者,缓缓地,但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一礼——不是乞求的礼节,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陈述事实的姿态,“您和您的人,在这地底下活下来,是本事,我佩服。但您看看外面!”

他直起身,手指向洞口外那片被夜色和山林笼罩的、不可见的世界:“刘曜的骑兵还在搜山!拓跋猗卢那样的鲜卑首领,记得这地方,记得你们‘老鼠’!这地穴能藏一时,能藏一世吗?等胡人彻底占了这山河,等他们想起来清扫山林洞穴的时候,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坟坑!”

“您留下我们,挤占你们的吃食,或许不值。但赶走我们,或者逼我们自相残杀,然后呢?守着这地穴,等着被下一波更强的‘狼’或者‘野狗’发现,吞掉?”

冉良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我们只是想借一条路,借几天喘息的时间。我们的命不值钱,但我们的债,还没还完。我们要去邺城,要去南边,要去能重新拿起刀枪、能站着死、而不是像老鼠一样烂死在地底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浸水的漆盒,打开,拿出那幅绢帛地图,在昏黄的火光下展开,指向那道朱红的细线和“邺城”两个字。

“我们有地图,知道大致的方向。我们知道怎么在野地里找食,怎么躲开大队的骑兵。我们还有……还剩下点不肯咽下去的气。”他看向田禋,看向那些虽然恐惧却仍握着简陋武器的乞活营汉子。

最后,他看向老者,一字一句道:“让我们留下,哪怕只是几天。伤重的,能救的,我们尽力。能动的,我们跟你们的人一起出去找食,一起守这洞口。等我们缓过一口气,等刘曜的搜山稍微松懈,我们立刻离开,继续往南走。作为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话:“等我们有人真的到了邺城,或者任何一个还能站住脚的晋人城池,我们会告诉那里的人,在这片山里,在这地穴中,有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汉人,还在喘气,还没忘本。或许……或许有一天,能有一条真正的生路,通到这里。”

话音落下,洞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水滴落的嗒嗒声,和数百人压抑的呼吸声。

老者面无表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冉良,望着他手中的玉环,望着那幅粗糙的地图,许久,许久。

司马腾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剑柄,只是背在身后,微微颤抖。陈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田禋躺在担架上,独眼死死盯着冉良瘦小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阴影中,那些“地穴居民”麻木的眼神,开始出现更多复杂的波动。有人茫然,有人怀疑,有人眼底深处,似乎有被这番话触动的、早已死寂的微光。

那个一直喂孩子的“野人”,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着冉良,又看看老者,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终于,老者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兽首木杖。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缓缓道:

“玉,是真的。话……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腾,扫过那几百张惊惶不安的脸。

“地穴深处,往左,有条岔洞,通风,干燥些,也有滴水的石缝。你们的人,去那里。不准过界,不准喧哗,不准私自取用这里任何东西——水除外。”

“能动的男人,分出五十个,明天天亮,跟阿芦,”他用木杖指了指那个“野人”,“出去。找吃的,探路。女人孩子,分出三十个,跟女营的人,去西坡。”

“伤重的,”他看了一眼田禋和其他伤员,“自己想办法。这里的草药,可以用,但要拿东西换,或者用明天的收获抵。”

“至于你,小子,”老者的目光最后落在冉良身上,那古井般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涟漪荡开,“玉,收好。话,记住。在这里,话和玉一样,不能当饭吃。活不活得下去,看你们自己的手脚,和……”

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洞穴穹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和外面的天,肯不肯给条缝。”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拄着木杖,转身,佝偻着背,缓缓走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黑暗。那几个护卫他的汉子,沉默地跟上。

包围在四周的“地穴居民”,也如同退潮般,无声地散开,重新隐没进各自的阴影和窝棚里。只有那些警惕的目光,依旧在暗处隐约闪烁。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

司马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都吐出去。他走到冉良面前,看着这个胸膛依旧裸露、玉环莹莹生光、眼神却已恢复沉静的瘦弱少年,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按了一下。

“带路,去那处岔洞。”他对陈元低声道,声音疲惫至极。

队伍开始默默移动,跟着一个被指派来带路的、沉默的“地穴”少年,向着老者所说的左边岔洞走去。

田禋的担架经过冉良身边时,他挣扎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抓住冉良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高热的滚烫。

“小子……”田禋独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破碎,“你爹……是谁?”

冉良一怔,低声道:“我爹叫冉隆,我娘说,他很早就……”

“冉隆……冉隆……”田禋重复了两遍,独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最终,他松开手,躺回担架,望着洞穴顶上狰狞的钟乳石,喃喃道,“好……好!冉良……冉良!老子这条腿要是废了,做鬼也他妈记得你!”

担架被抬走了。

冉良默默穿好衣服,将玉环和漆盒地图仔细收好。那枚石匕,他握在手里,没有收起。

带路的少年停在一个狭窄的岔洞口,示意他们进去。

岔洞内果然更加幽深,空气却相对流通,一侧岩壁有细细的水流渗出,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空间不大,但挤一挤,勉强能容下他们这五百余人,只是需要紧紧挨着,如同沙丁鱼。

人们默默地挤进去,寻找能落脚的地方坐下,很快,洞内便充满了沉重疲惫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司马腾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陈元蹲在水洼边,用手掬起一点水,小心地尝了尝,眉头紧锁。

冉良找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背后是冰冷粗糙的岩石。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和伤痛才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胃里空得抽搐,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但他心里,却有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微弱而固执地燃烧着。

他做到了。用一块玉,一番话,为这五百人,在这绝境的地穴里,争得了一处暂时喘息、不被立刻吞噬的角落。

虽然前路依旧黑暗,虽然明天还要面对未知的搜寻和严酷的生存考验,虽然田禋的腿、很多人的伤、还有那少得可怜的食物,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

洞穴外,山林之上,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洞穴内,水滴声单调地回响,像是时间在这地底深处,缓慢而无情流逝的足音。

冉良在疲惫和伤痛中,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看见她躺在浅坑里,泥土渐渐覆盖她的面容,但她的嘴唇,似乎在动,重复着那句跨越了生死的话:

“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石匕,粗糙的棱角,硌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