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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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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金瓯缺

风雪是在第三天凌晨停歇的。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沉重地压在太行山嶙峋的脊骨和浑浊凝滞的黄河之上。雪后的世界一片刺目的白,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唯有坞堡黑色的墙垣和光秃秃的树梢,像墨痕和裂痕,划破这单一的、令人窒息的苍白。

新汲坞东南角一处废弃的旧磨坊内,空气冰冷,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气息。十一个人影沉默地站着,或检查着行装,或最后一遍擦拭着随身的短刃。他们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外罩挡雪的蓑衣,头上戴着遮耳的毡帽,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看起来与北上并州贩马、却被风雪所阻的行商并无二致。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们眼神里的精悍,步履间的沉稳,以及蓑衣下隐约隆起的兵刃形状。

石瞻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最后审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十个人,都是他亲自从“瞻”字营和老乞活军中挑选出来的,弓马娴熟,机警过人,且家小多在堡中,忠诚无须质疑。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陈七,生得黑瘦精悍,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像在估算猎物的距离。他本是并州猎户出身,后投乞活军,最擅长山林追踪和潜伏,曾在一次遭遇战中,单人独弓射杀三名胡骑斥候,救了田兰一命。

“都清楚了吗?”石瞻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显得格外低沉。

“清楚了,将军。”陈七抱拳,声音嘶哑却有力,“扮作从荥阳来,往晋阳贩漆器和绸缎的马队,因雪困于河内。现雪停,欲渡河北上。通关文牒、货样、路上的切口暗语都已备齐,反复演练过。”

石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余九人。每一张被风霜刻蚀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他们知道此行的凶险,但无人退缩。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能跟随一个肯亲自蹈险的主将,去搏一条或许能活的出路,已是幸事。

“记住,”石瞻沉声道,“此行非为杀伐。你们的眼睛,耳朵,比刀箭更重要。多看,多听,少言。若遇盘查,由陈七应对。若事不可为,分散撤离,到约定的第二、第三汇合点集结。保命为上。”

“诺!”十人低声应和。

石瞻从怀中取出马媛给的那个皮质囊袋,打开,将里面几个小包分给陈七和另外两个最稳重的斥候。“白色瓷瓶里的药粉,关键时或有用,慎用。绿色伤药,褐色驱虫药,各自收好。”他又取出那张画着密语的薄绢,递给陈七,“此物收好,除了我,不得让第二人知晓。若有紧急消息需传回,按此法书写,我会教你们辨认几个最紧要的符号。”

陈七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最后,石瞻走到磨坊角落,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麻袋。他解开其中一个,里面露出十几张弓,几十壶箭,还有用油布包裹的环首刀。“这些,埋在此处。记住位置。若在河南需用武力,或回程时遭遇不测,此处便是最后的倚仗。”

一切安排妥当,石瞻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挥了挥手:“出发。”

十一个人牵着十一匹健马,马上驮着“货物”,鱼贯走出废弃的磨坊,融入堡内清晨死寂的街巷。雪地被踩出凌乱的蹄印和足迹,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掩盖。

他们没有走坞堡正门,而是从东南角一道隐蔽的、专供斥候出入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门外是白茫茫的荒野,远处黄河像一条僵死的灰白色巨蟒,横亘在天地之间。

石瞻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新汲坞在雪原上沉默矗立的黑色轮廓。堡墙上,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在垛口后一动不动。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

“走!”

十一骑散开成一个松散的队形,保持着彼此能望见的距离,向着黄河上游,踏雪而去。蹄声被松软的积雪吸收,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就被荒野的风抚平。

几乎就在石瞻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东南方雪原的同时,新汲坞内,那座独立小院的门被轻轻推开。

马媛穿着一身厚重的青色棉裙,外罩那件石瞻留下的玄色皮裘,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篮,篮子里放着些干净的布条和几个小陶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定地走出院子,反手带上门。

她没有去看堡墙的方向,也没有去石瞻平日处理军务的“治所”,而是径直走向堡内西北角。那里是伤兵和病患集中安置的区域,几排低矮的土屋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草药和伤病特有的浑浊气味。

田兰正黑着脸,站在一间土屋外,对几个垂头丧气的辅兵发火:“……炭呢?昨日分下来的炭,就烧完了?你们是拿炭当饭吃吗?这大冷的天,伤患要是冻出个好歹,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老辅兵苦着脸辩解:“田爷,不是小的们糟践,实在是……炭不够啊。就分来那么点,紧着烧也只能保个不结冰,屋里跟冰窖似的,伤兵们伤口都溃烂了……”

田兰还要再骂,眼角余光瞥见走来的马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夫人,你怎么来了?这儿脏乱,气味也不好。”

“听说又有伤患伤口恶化,我来看看。”马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刚才的争执。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瑟缩的辅兵,对田兰道:“田将军,炭火的事,我来想办法。先让我看看伤员。”

田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马媛提着篮子走了进去。

土屋里光线昏暗,挤着七八个伤兵,有的断腿,有的伤臂,裹着肮脏的布条,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脸色灰败,眼神麻木。屋里确实阴冷,哈气成霜,一股浓郁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

马媛面不改色,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那是个年轻士卒,左腿膝盖以下被简陋地包扎着,布条上渗出发黑的血脓。她蹲下身,轻轻解开布条,露出下面肿胀发黑、流着黄水、边缘已经溃烂的伤口。伤兵痛得抽搐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

马媛仔细检查了伤口,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用干净的木片挑出些暗绿色的、气味清苦的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周围。“忍着点,这药能拔毒生肌,但敷上会有些刺痛。”

那年轻士卒点了点头,额头渗出冷汗。

马媛手法熟练地重新包扎好,又查看了其他几个伤患的情况,有的换了药,有的调整了夹板。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神情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就是处理好这些化脓的伤口。屋里的伤兵们渐渐不再麻木,目光偶尔会跟随她移动,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感激,也有一丝微弱的、对“被救治”本身的渴望。

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马媛洗净手,走到田兰身边,低声道:“溃烂的伤口,光敷药不行。需要干净的、煮沸过的布条,屋里也需要尽可能保持洁净和干燥。炭火……我会让人从我院里先挪一部分过来。另外,伤兵们的饭食,最好能有些热汤,哪怕是菜汤,也比干饼子强。”

田兰脸上露出难色:“夫人,你的炭火也不多……至于饭食,堡里存粮……”

“炭火我还有富余。”马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伤患若因冻饿而死,或伤势恶化不治,损失的是一条命,也是堡里一份战力。石将军离开前交代,堡中事务由您和薄将军协同处置。眼下将军不在,稳住军心、保住战力,便是头等大事。些许炭火粮草,该用则用。”

田兰看着马媛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想起石瞻临行前的嘱托,终于重重点头:“好,就依夫人。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马媛补充道,“从今日起,我每日会来此查看伤患。若有新增伤员,或病情有变,立刻让人通知我。”

离开伤兵营,马媛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转向坞堡中心的小校场。薄盛正在那里,监督着一队士卒练习结阵。天气酷寒,士卒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动作因寒冷而有些僵硬,但无人敢懈怠。薄盛的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吼声也格外暴躁。

马媛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等薄盛一轮操练结束、士卒们暂时休息时,才走了过去。

“薄将军。”

薄盛回头见是她,皱了皱眉,粗声道:“夫人有事?这儿尘土大,又冷。”

“确有事想与将军商量。”马媛走到校场边堆放兵器木架的背风处,示意薄盛过来。

“石将军南下,归期未定。堡中防务,全赖将军与田将军。”马媛开门见山,“眼下天寒地冻,士卒苦甚。我观操练,士卒手足多有冻疮,动作迟滞,长此以往,非但于战力无益,反易生怨怼,损折兵力。”

薄盛哼了一声:“那能怎么办?不操练,等胡狗打上门来等死吗?这鬼天气,谁不冷?”

“操练不可废,但或可稍作调整。”马媛缓声道,“早晚最寒之时,可改为室内或背风处,讲解阵型、旗号、辨识地形,或擦拭保养兵器。日头稍高、气温略升时,再外出操练实战技法,时间可缩短,但务必要求精准有力。另外,我观堡中存有部分鞣制不佳、较为粗硬的皮子,可召集堡中妇人,赶制一批简易的护耳、手套、足套,虽不顶大用,总能御些风寒。士卒饭食,若能每日有一顿热汤热水,亦是极大慰藉。”

薄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仔细听着。他虽不喜这些“琐碎”,但也知道马媛说的在理。天寒地冻,一味苦练,确实容易折损人手,滋生不满。

“还有,”马媛继续道,“斥候洒出多远?可曾往西北太行山隘口方向加派?”

薄盛神色一凛:“按石将军走前吩咐,东西南三面都加了双岗,斥候放出二十里。北面……主要是盯着桃豹的蓬陂坞方向。太行山隘口?那边山高林密,大雪封路,鲜卑人这个季节很少南下。”

“鲜卑人或许不来,但溃兵、流民、乃至并州新附之地逃出的亡命之徒呢?”马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石勒初定并州,杀戮必重,逃亡者不会少。他们缺衣少食,这冰天雪地,何处觅活路?太行山隘口虽险,未必无人铤而走险。新汲坞有粮,有墙,在他们眼中,或许便是肥羊。”

薄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变。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并州溃兵……那些被打破建制、失了约束的散兵游勇,有时比胡骑更凶残,因为他们毫无顾忌,只为求生。

“夫人提醒的是!”薄盛抱拳,正色道,“我这就加派两小队斥候,往西北山隘方向探查,扩大巡哨范围。堡墙夜间的戒备也需再加强。”

马媛点了点头:“有劳薄将军。将军与田将军坐镇,堡内人心方能安定。外松内紧,动静如常,便是对南下之人最大的助力。”

薄盛深深看了马媛一眼。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似乎只关心草药地图的女子,此刻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冷静得让人心惊。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石瞻会对她如此看重,甚至将堡中部分机要托付。

“夫人放心,”薄盛郑重道,“有我和田黑子在,堡子就在!”

马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着篮子,缓步离开了校场。青色身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单薄,却挺直。

薄盛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搓手跺脚、呵气取暖的士卒,猛地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收拾家伙,今天上午练巷战阵型!就在那边背风的营房区!练好了,中午每人多加一碗热菜汤!”

士卒们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低的、带着些许振奋的应和声。

石瞻一行十一骑,沿着黄河西岸的雪原,向上游走了大半日。

风雪虽停,但寒气更甚。马匹的鼻息喷出长长的白雾,鬃毛和睫毛上都结满了霜花。脚下积雪甚厚,有时能没到马腿弯,行进速度不快。举目四望,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小队渺小的黑点,和身旁那沉默流淌、浮冰碰撞的黄河。

偶尔能看到雪地上凌乱的足迹,有动物的,也有人的,大多已被新雪覆盖大半,难以分辨方向和来历。远处地平线上,间或出现一两个小黑点,那是被遗弃的村落或坞壁的残垣,在雪原上如同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