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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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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山河破碎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处停下歇脚,饮马,就着雪啃食冰冷的干粮。陈七派出一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坡瞭望,其余人沉默地整理着装备,检查马蹄铁是否牢固。

石瞻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目光扫过河面。这里已远离新汲坞和蓬陂坞的常规防区,河面宽阔,水流相对平缓,对岸的景色在阴霾的天光下模糊不清。他取出怀中那张皮革地图,就着雪地的反光,仔细核对着方位。

“将军,从此处再往上游约十五里,有一处古渡口,叫‘风陵口’。”陈七凑过来,低声道,“据老辈人说,那里水下有暗礁,河道复杂,但冬季水枯,有些地方冰层厚实,或可寻路踏冰而过。只是对岸情况不明,需格外小心。”

石瞻点点头,收起地图:“就定在风陵口。歇息两刻钟,然后出发。派两人前出二里探路,注意雪下是否有陷阱、绊索,留意远处有无烟迹、鸟群惊飞等异常。”

“诺。”

歇息完毕,队伍再次启程。越往上游走,地势渐高,河道收窄,两岸山峦的轮廓在雪雾中显现,如同蹲伏的巨兽。风从山口灌入,更加凛冽刺骨。

距离风陵口还有五六里时,前出探路的斥候之一飞奔而回,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对石瞻和陈七禀报:“将军,七哥,前方有情况!风陵口旧渡附近,有新鲜足迹和马粪,不止一拨人!渡口边的废屋里,似有烟气透出!”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兵器,马匹也似乎感应到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

石瞻眼神一凝:“看清有多少人?什么装束?”

“雪太大,足迹杂乱,看不真切。但废屋不止一间,烟气也很淡,像是刻意压制。属下没敢靠近,怕有暗哨。”

石瞻略一沉吟,对陈七道:“你带三人,从左侧山林迂回过去,摸清情况。我带其余人从右侧河滩靠近,保持距离,以弓哨为号。记住,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我们的目标是过河,不是厮杀。”

“明白!”

队伍立刻分成两股,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原和稀疏的枯树林中。

石瞻带着五人,借着河岸起伏的地形和乱石的掩护,缓缓向风陵口废屋方向靠近。雪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靠近到不足一里时,已能隐约看到渡口边那几间半塌土屋的轮廓,其中一间屋脊后,确有极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混在铅灰色的天幕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伏低身形,借着一丛枯黄的芦苇遮掩,静静观察。

废屋里似乎有人声,很低,听不真切。渡口边的雪地上,足迹确实凌乱,有人的,也有马的,还有一些拖拽重物的痕迹,延伸到河边,又折返。河边,似乎有一些被雪半掩的、黑乎乎的东西。

石瞻眯起眼,仔细分辨。那是……船板的碎片?还有半截断裂的橹?

就在这时,左侧山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般的短促鸣叫——那是陈七发出的信号,表示已就位,未发现更多伏兵。

石瞻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他对身后五人低声道:“我上前探查。你们在此警戒,若我遇险,或屋中冲出超过十人,即刻以弓箭掩护,然后向西北林中撤退,与陈七汇合,不得恋战。”

“将军!”一个年轻斥候急道,“太危险了!让属下去吧!”

“服从命令。”石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刀反手握住,贴于臂后,弯下腰,如同雪地中潜行的猎豹,向着那冒烟的废屋悄无声息地摸去。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颈间。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松软的雪窝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心跳平稳,呼吸悠长,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视线扫过雪地上每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距离废屋还有三十步时,屋内的人声清晰了些。

“……娘的,这鬼天气,真要冻死个人……”

“少废话,盯紧点!老大说了,这趟活儿成了,够咱们逍遥半年……”

“河对岸……真能过去?这冰看着厚,谁知走到中间……”

“怕个鸟!探路的不是回来了?说中间有片冰薄,但边上能找到踏脚的石埂子……就是这船晦气,刚弄来就撞碎了……”

是汉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语气粗野,绝非善类。听起来像是一伙亡命之徒,似乎也打算在此处渡河,还弄了条破船,但撞坏了。

石瞻心思电转。是绕过他们,另寻渡口?还是……

他正在权衡,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惊疑的“嗯?”。

“外面好像有动静?”

“放屁!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连个鬼都没……等等,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废屋那扇破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裹着脏污皮袄、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雪原。他的视线,恰好与匍匐在二十几步外一块巨石后的石瞻,对了个正着!

大汉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喊。

石瞻动了。

在对方“敌”字尚未出口的刹那,他如同蛰伏的毒蛇暴起,身形快得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二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那大汉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混合着冰雪和死亡气息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喉咙一凉,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石瞻的环首刀,精准地横拍在大汉的喉结上,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未割裂气管致命,又足以让他瞬间失声、眩晕。同时,石瞻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拧一卸,短刀“当啷”落地。右脚无声无息地踹在他膝弯,大汉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向前软倒。

石瞻顺势将他拖入屋内阴影,整个过程快如鬼魅,除了那短刀落地的轻响和身体倒地的闷响,再无多余声息。

屋内还有两人。一个正背对着门,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拨弄着什么;另一个面向门口,恰好将同伴被瞬间制伏的一幕尽收眼底,惊得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墙边的矛。

石瞻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制伏大汉的同时,他身体借着前冲之势未消,如同鬼影般滑步侧移,已到了那拨火之人的身后。那人听到身后风声,骇然回头,只看到一抹雪亮的刀光在眼前急速放大——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歪倒在地。

此时,那抓矛的第三人才刚把长矛举起。石瞻看也不看,反手一掷,手中那柄刚从大汉腰间摸出的、带着体温的短刀化作一道乌光,“噗”地一声,精准地钉入他肩窝!那人惨叫半声,长矛脱手,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从破门到三人倒地,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石瞻站定,环首刀斜指地面,刀尖有血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红点。他目光如冰,扫过地上三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贼人。火堆奄奄一息,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七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情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散开,检查角落,确认再无他人。

“将军,没别的了。就这三个。”陈七踢了踢那个被刀柄砸晕的家伙。

石瞻走到那个肩窝中刀、正捂着伤口痛苦呻吟的汉子面前,蹲下身,环首刀冰凉的刀身拍了拍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说清楚,给你个痛快。有一句虚言,”石瞻的声音不高,却让那汉子如坠冰窟,“让你求死不能。”

那汉子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冷酷如岩石的脸,看着那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又瞥见同伴喉结破碎、生死不知的惨状,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好、好汉饶命!我说,我都说!”他忍着剧痛,涕泪横流,“我们……我们是黑山过来的,原本在张大哥手下混口饭吃……后来张大哥被并州的赵军打散了,我们几十个兄弟逃出来,没了着落,就在这黄河边上捞点偏门……劫掠些落单的行商,偶尔也帮人运点‘黑货’过河……”

“张大哥?张平?”石瞻目光一闪。张平是活跃在并州、冀州交界黑山一带的一股悍匪,势力不小,没想到也被石勒顺手扫了。

“是、是张平张大当家……”汉子连连点头,“好汉,我们就是混口饭吃,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大事儿啊!这次是有人出钱,让我们在这儿等一队从南边来的商队,说是贩运漆器和绸缎的,让我们……让我们把人扣下,货物拿走,人……尽量别留活口……”

石瞻心中一震。贩运漆器和绸缎的商队?这不正是他们伪装的身份?

“谁雇的你们?说清楚!时间,地点,接头人,相貌特征,一个不许漏!”陈七在一旁厉声喝问,刀已架在了汉子脖子上。

“是、是前天,在河对岸的野王县……不不,是在北岸,离这儿往西三十里的一个破土地庙!”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是个戴毡帽、遮着半张脸的男人,说话有点南边口音,但不算太重……他给了定金,说事成之后,在风陵口东边五里的老槐树下埋着剩下的钱……我们真不知道他们要杀的是谁啊!就是拿钱办事!”

南边口音?石瞻与陈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他们的行动计划极为隐秘,出发不过半日,身份和路线竟已泄露?还引来了这伙亡命之徒的截杀?是堡中出了内鬼?还是南岸那边,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雇你们的人,还说了什么?关于那商队,还有什么特征?”石瞻追问,刀尖微微下压。

“他、他说……商队约莫十来人,领头的可能是个年轻人,气质不像普通行商……让、让我们特别留意……”汉子疼得直抽冷气,“对了,他还说,如果事不成,或者商队没走风陵口,就让我们立刻往西,去……去‘断龙崖’那边报信,那里有人接应……”

“断龙崖?”石瞻眉头紧锁。那是黄河上游一处极为险峻的峡谷,地势复杂,人迹罕至。

“是、是的……好汉,我知道的全说了!饶命啊!”

石瞻站起身,对陈七使了个眼色。陈七会意,手起刀落,给了那汉子一个痛快。另外两个,也逐一补刀,确保绝无后患。

“清理痕迹,尸体拖到河边,塞进冰窟窿。”石瞻沉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检查他们身上和屋里,看看有没有能表明身份或雇主信息的东西。”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从那个最先被制伏的彪形大汉贴身衣服里,搜出了一小块皱巴巴的、染着血污的绢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绕的蛇,蛇头处点着一个墨点。

石瞻接过绢布,仔细看了看,又递给陈七。陈七摇头,表示从未见过。

“不是江湖黑话,也不像军中暗记。”陈七低声道。

石瞻将绢布收起。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沉寂的雪原。计划泄露,前路已生变数。是继续按原计划,从风陵口冒险渡河?还是改变路线,另寻他法?那个“断龙崖”的接应点,是陷阱,还是另一条线索?

“将军,现在怎么办?”陈七走过来,低声请示。

石瞻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黄河对岸那朦胧的、被雪雾笼罩的轮廓。南岸,祖逖,未知的敌人,内鬼的阴影……前路凶险,步步杀机。

但他没有退路。新汲坞几千人的生死,马媛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火焰,还有他自己心中那腔无处安放的血气与执念,都推着他,必须向前。

“清理干净,立刻离开这里。”石瞻转身,语气决断,“不走风陵口了。往西,去断龙崖。”

“断龙崖?”陈七一惊,“那可能是陷阱!”

“或许是。”石瞻的声音冰冷,“但也是机会。对方既然在那里设了接应点,必然有所图谋。去看看,或许能摸到更多线索。况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正在被拖出去的尸体,“他们在此失手,消息迟早会传到断龙崖。与其让对方警觉,不如我们主动靠近,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七明白了石瞻的意思,这是要行险,反客为主。“可断龙崖地势险要,我们人生地不熟……”

“正因地势险要,对方布防未必严密,也更容易露出破绽。”石瞻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准备出发。派两人先行探路,保持三里距离。其余人,检查装备,马匹衔枚,我们走山路。”

“诺!”

一刻钟后,十一骑悄然离开了风陵口废屋,沿着黄河岸边的崎岖山路,转向西方,朝着那片被称为“断龙崖”的、更加险峻莫测的雪岭崇山行去。身后,废屋的火堆彻底熄灭,血腥气被寒风迅速吹散,只留下空旷河滩上几道很快被新雪掩埋的拖痕,和黄河永不停歇的、浑浊的流淌声。

天色,愈发阴沉了。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雪。

而在他们出发后约一个时辰,一队约二十余骑、穿着混杂皮甲、神色剽悍的人马,从东面踏雪而来,来到了风陵口废屋前。为首一人跳下马,看着屋前雪地上那些尚未被完全掩盖的、凌乱而特殊的痕迹,又走进空空如也、只余淡淡血腥味的废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来晚了。”他啐了一口,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又走到河边,看着那几个被粗糙掩盖的冰窟窿,眼神阴鸷。

“头儿,看痕迹,对方人不多,但手脚极干净,是个硬茬子。黑皮他们三个,怕是栽了。”一个手下低声道。

“栽了是活该,三个废物,连个信都没送出来。”头领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末,望向西方连绵的雪山,“他们没渡河,往西去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去断龙崖?”

他沉吟片刻,翻身上马:“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看有没有后续。其余人,跟我追!发信号,让断龙崖那边的人小心些,点子扎手,可能朝他们去了!”

“是!”

尖锐的、类似鹰隼的呼哨声在风雪将起的旷野上响起,传出很远。二十余骑泼风般向西追去,马蹄在雪地上溅起混着泥土的雪沫。

更远处,新汲坞的方向,堡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东南方,黄河对岸,一片苍茫,看不清任何具体的景物,只有无尽的风雪与阴云,笼罩着这片杀戮与挣扎从未停息的土地。

金瓯已缺,山河破碎。而野心、算计、求生与复仇的火焰,正在这酷寒的天地间,无声而炽烈地燃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