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绝地烽烟
漳水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浑浊铁灰的死寂光泽。昨夜下过雨,水位涨了,水流也急了些,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偶尔还有分辨不清的动物尸体,无声而沉重地向东南奔涌。水声被宽阔的河面吞没,只剩下一种低沉浑厚的呜咽,填满了河滩与天空之间巨大的空虚。
冉良和司马合媛趴在离河岸不到百步的一片乱石滩后,身体紧贴着被雨水浸透、冰凉刺骨的卵石。从昨夜离开废祠到现在,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向东南方向跋涉,绕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村落和道路,专拣最难行的荒山野岭。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每一寸肌肉和神经,肋下的旧伤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搅动。饥饿更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从胡兵身上得来的那点肉干早已耗尽,生山药也吃完了,两人已经快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只靠意志力和对危险的恐惧强撑着移动。
怀里的油布包、铜符、玉环、石匕,还有那半块奇怪的饼,都沉甸甸地贴着身体,既是负担,也是某种冰冷的支撑。尤其是那两张羊皮,仿佛带着“地公张”和其他死难者未冷的体温和未尽的热望,灼烧着冉良的胸膛。他不敢有丝毫懈怠,那些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袭击者,就像悬在头顶的阴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雷霆。
选择漳水作为新的地标,是无奈之举。羊皮地图上的“南线”标记在此处变得模糊,只指示大致方向。渡过漳水,继续向东南,才能更接近仓垣,也或许能更靠近地图上下一个可能的节点。但眼前的漳水,宽阔得令人绝望,水流湍急,渡河谈何容易?更别提对岸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那里……”司马合媛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她努力抬了抬手指,指向下游约半里外,一处河道拐弯、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那里似乎隐约有被踩踏过的泥滩痕迹,还有几根半埋在水里的腐朽木桩,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简陋渡口。
冉良眯起眼睛,仔细观望。废弃渡口……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又被各方势力视为缓冲地带的地域,都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阵极其微弱的、却不同于风声水声的震动,从上游方向传来。
是马蹄声!虽然距离尚远,声音被漳水呜咽和水风吹散,但那种独特的、由远及近的沉闷敲击感,让经历过无数次追杀的冉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猛地按住司马合媛的肩膀,两人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嵌进卵石缝隙里。冉良侧耳倾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不止一骑。是至少五六骑,正在沿着河岸,从上游向下游方向,不紧不慢地巡弋过来。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显示出骑手的从容和控制力。这不是仓促的追击,更像是例行的巡逻,或者……有目的的搜索。
胡骑?晋军溃兵?还是……那些穿着劲装的袭击者同伙?
无论哪一种,被他们发现,都是死路一条。
“慢慢退,往那边的苇丛。”冉良用几乎无法察觉的气声说道,眼神示意河滩上游更茂密的一片枯黄芦苇荡。那里虽然靠近水面,更容易暴露,但茂密的苇杆或许能提供短暂的遮掩。
司马合媛点头,脸色白得透明,但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蠕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带起一块松动的石头,或碰断一根枯草。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骑手间偶尔用某种听不懂的、喉音很重的语言进行的简短交谈。是胡语!冉良的心沉了下去。多半是羯人石勒麾下的游骑!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邺城外围的漳水一线了?邺城的局势,恐怕比司马腾预想的还要糟糕!
透过卵石缝隙,冉良看到几匹雄健的、鬃毛被编成小辫的战马出现在视野边缘。马上的骑士穿着杂色的皮袍,外罩简陋的皮甲,头上戴着护耳皮帽,脸上大多蓄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河滩和远处的荒野。他们的弯刀并未出鞘,但弓囊里的角弓和箭壶里的羽箭清晰可见。这是一支标准的、经验丰富的胡人轻骑斥候队。
其中一名骑士似乎对那个废弃渡口产生了兴趣,勒马靠近,仔细查看泥滩上的痕迹和那些朽烂的木桩。他用弯刀鞘拨弄着泥水,似乎在判断痕迹的新旧。
冉良和司马合媛已经退到了芦苇荡的边缘,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袜,寒意刺骨。他们趴伏在几丛最茂密的枯苇后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腐烂的苇根和淤泥的气味混合着河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那名查看渡口的胡骑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调转马头,对同伴喊了一句什么。其他几名骑士也放松了警惕,有人甚至解开皮囊灌了几口酒,粗野的笑骂声顺风飘来。
似乎……安全了?
就在冉良稍微松一口气的瞬间,变故陡生!
他们藏身的这片芦苇荡,并非完全死寂。一只受惊的水鸟,或许是野鸭,突然从靠近岸边的苇丛深处扑棱棱飞起,发出惊慌的“嘎嘎”叫声,拍打着翅膀向河心飞去!
这动静在寂静的河滩上,不啻于一声惊雷!
所有胡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离得最近的那名查看渡口的骑士反应最快,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水鸟飞起的方向——也正是冉良和司马合媛藏身的大致位置——冲了过来!同时,他摘下了角弓,另一只手去抽箭!
“被发现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冉良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逃!必须立刻逃!但往哪里逃?河岸开阔,无遮无拦,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下水?漳水湍急,他们又饥又乏,下水等于送死!
电光石火间,冉良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他猛地将司马合媛往旁边一个被河水冲刷形成的、较深的泥洼里一推,低吼道:“憋气!藏好!别动!”同时,他自己却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与司马合媛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上游、芦苇相对稀疏的河滩,猛地窜了出去!
他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踢翻了石头,撞断了枯苇,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那名冲来的胡骑视线中!
“在那里!”胡骑果然被吸引,弓弦嗡鸣,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冉良的耳边飞过,深深扎进他身后的泥地里!其他几名胡骑也唿哨着,纷纷策马包抄过来!
冉良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狂奔!他选择的方向并非直线,而是不断利用河滩上凸起的石块、倒伏的朽木作为短暂的遮挡,身体压得极低,如同受惊的野兔般左右折跑。他记得那片河滩前方不远,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乱石嶙峋,一直延伸到一片风化严重的土崖下。战马在乱石中奔驰不便,那是唯一可能的生机!
“嗖!嗖!”又是两支箭射来,一支钉在他脚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另一支则射穿了他破烂外衣的下摆,带起一缕布条。
马蹄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胡骑的呼喝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奋。他们已经看清,逃跑的只是个衣衫褴褛、瘦小不堪的少年,更是放松了警惕,策马直追,打算用马蹄活活踏死,或者生擒拷问。
冉良的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怀里的东西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尤其是那枚玉环,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奇异的温热,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他冲进了乱石区!大大小小的石块硌得脚板生疼,步伐更加踉跄。身后的马蹄声果然迟缓了一下,战马在乱石中跳跃,不如在平地上迅捷。但胡骑骑术精湛,很快调整,依旧紧追不舍。
前方就是那片土崖!崖壁陡峭,布满风蚀的孔洞和裂缝,底部堆满塌落的土块和碎石。没有路了!
冉良猛地转身,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喘着粗气,面对着已经迫近到二十步内的三名胡骑。另外两名胡骑则在稍远处策应,封住了侧翼。五对一,绝境。
胡骑勒住马,呈半圆形将他围住。当先那名骑士,正是方才射箭之人,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此刻正咧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用生硬的汉语嘲弄道:“小老鼠,跑得挺快。说,还有谁?藏在哪里?”
冉良紧紧握着怀中那柄胡人弯刀,刀柄冰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刀疤脸的眼睛,身体因为脱力和紧张而微微发抖,但眼神深处,那簇从晋阳带出来的、被无数次浇淋却始终未灭的火苗,却在这一刻燃烧得异常安静而执拗。
刀疤脸见他不答,狞笑一声,对旁边一名骑士示意了一下。那名骑士会意,摘下套马索,在手中晃了晃,准备活捉。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骤然从漳水对岸的东南方向传来!声音并不密集,却带着一种沉郁的金铁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漳水的呜咽和风声!
所有胡骑,包括刀疤脸,脸色都是一变!他们猛地扭头,望向对岸!
只见对岸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隐隐升腾,虽看不清具体旗帜和人数,但那号角声和烟尘的规模,绝非小股游骑!
是军队!一支正在向邺城方向运动的军队!看方向,来自东南……难道是……苟晞的援军?提前到了?还是其他闻讯而来的晋人兵马?
不管是谁,这支军队的出现,对于正在邺城外围巡弋的石勒游骑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要么撤退示警,要么集结应对。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懊恼。他狠狠瞪了冉良一眼,显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逃难少年,已经失去了优先级。
“走!”刀疤脸用胡语低吼一声,勒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带着四名手下,朝着上游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河岸的拐弯处,连头都没回。对他们而言,军情远大于一个可能的“舌头”。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冉良背靠着冰冷的巨石,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全身。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让他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对岸的号角声还在隐约传来,烟尘也未散尽,但他已无力去仔细分辨。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回那个泥洼。司马合媛正从浑浊的水里冒出头,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湿透,沾满黑泥,嘴唇冻得乌紫。她看到冉良,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庆幸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光芒。
“走……”冉良伸手将她拉出来,两人都狼狈不堪,几乎站立不稳。“不能留在这里……那些胡骑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引来更多人……对岸的军队……情况不明……”
他们互相搀扶着,甚至来不及拧干衣物上的泥水,也顾不上饥渴和极致的疲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离开河滩,朝着东南方向,那片更荒凉、也更可能隐藏着未知命运的丘陵地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去。
身后,漳水依旧呜咽东流,对岸的烟尘与号角,如同这片乱世舞台上,又一片新拉开的、沉重而模糊的帷幕。而他们,两个渺小如尘芥的少年,怀揣着沉重的秘密和渺茫的希望,再次没入了无边的荒野与未知。
怀中的玉环,那缕温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石匕粗糙的棱角,隔着湿透的衣物,依然清晰。
前路,依然只有黑暗和风声。
但至少,还活着。
还要,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