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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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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十二章 冢上霜寒

第六十二章 冢上霜寒

永嘉四年的冬天,似乎是从平阳刘渊下葬的那天,就提前抵达了河内。消息是随着第一批南逃的流民传来的——这些侥幸在匈奴汉国内乱清洗中逃得性命的小吏、商贾、乃至平阳周边坞堡的破落户,带着一身冻疮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倒在河内北境的哨卡前,用尽最后力气吐露的信息,比北风更冷。

“九月十一,刘聪葬了老皇帝……谥号光文,庙号高祖。”

“可棺材还没入土,血就流满了永光陵的台阶……”

讲述者是个原汉国小官,他因通晓文墨曾被征召参与葬仪文书,此刻蜷在火堆旁,牙齿咯咯打颤,不知是冻是怕。

“刘和……太子刘和的旧臣,还有那些不服刘聪的部族头人……杀了多少?数不清,真的数不清……平阳城西的乱葬岗,新土堆得比老城墙还高!夜里都能听见野狗争食,还有……还有哭声,好多哭声……”

司马合媛默默听着,手中拨弄火炭的树枝停顿在半空。炭火爆出一点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留下一个细微的焦痕,她却浑然未觉。刘渊死了,那个在平阳南郊燔燎告天、宣告“汉”国复兴的匈奴大单于,终于走进了他亲手参与搅动的历史漩涡深处,成为又一个被追封的“祖”。而他留下的权力宝座,是用兄弟子侄、功臣贵胄的鲜血洗刷过的,如今被一个更年轻、更凶悍、更狡猾的儿子占据。

刘聪。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沉进司马合媛的胃里。

“然后呢?”她问,声音平静。

“然后?”小官茫然地重复,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声音陡然尖利,“然后就是打仗!十月!刚进十月,大军就动了!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还有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弥!四万人!整整四万铁骑步卒,黑压压的往洛阳方向开!旌旗把天都遮了一半!”

“石勒呢?”旁边警戒的冉良突然插话,他始终对那个留下“必归”誓言的羯人首领耿耿于怀。

“石勒……石勒带了两万骑兵,在什么大阳跟刘粲会合。他们在渑池打垮了朝廷的监军裴邈……裴监军好像战死了。然后就……就长驱直入,进了洛川。”小官努力回忆着逃难路上听来的零星消息,“刘粲那一路,从辕关出来,在梁国、陈国、汝南、颍川那片抢掠……石勒从成皋关走,听说……听说在仓垣包围了陈留太守王赞。”

“王赞?”郭默眉毛一挑。王赞是东海王司马越一系较为能战的将领,驻守陈留,控扼东方。

“不过……”小官咽了口唾沫,脸上浮现一丝近乎荒谬的神色,“王赞……好像把石勒打退了。对,打退了!说是石勒退到文石津去驻扎了。但、但这也没用啊!洛阳……洛阳已经被围了!”

最后的句子,他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

火堆旁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刘聪的动作快得超乎所有人最坏的预计。父丧未及一月,血渍未干,便已尽起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西晋国都。四万主力加上石勒两万精骑,辅以王弥等剽悍流寇,洛阳城那点羸弱不堪的守军,那早已耗尽人心的朝廷,拿什么抵挡?

司马合媛慢慢放下树枝。手背上的焦痕开始刺痛,但那痛感遥远而模糊。她想起李恽带走的那一百骑。他们现在在哪?是否已经看到了洛阳城外连营如海的胡骑?是否……还活着?

“朝廷……有动静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朝廷?”小官咧了咧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苟晞大将军……陛下下诏让苟大将军统领诸军去救。可……可曹嶷在青州反了,打下了琅琊,往北打齐郡,势头猛得很。苟纯将军守不住,苟大将军只能掉头回去救青州老家……听说和曹嶷打了几仗,赢了,可……可洛阳怎么办?”

苟晞被青州乱局拖住了。那个曾一度被誉为“中兴名将”、与司马越分庭抗礼的悍将,终究无法分身。洛阳的最后一线外援,断了。

“那……迁都呢?”一个微弱的声音问。是聚落里一位读过几天书的老者,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渺茫的希冀,“老朽听说,苟大将军曾上表,请迁都仓垣?那里近黄河,有漕运,或可……”

“迁都?”小官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的嘲讽,“是!苟大将军是派了船,派了兵,还送了粮食去接陛下!可宫里那些贵人……他们舍不得洛阳的宫室,舍不得库里的珍宝!说盗贼多,路上不安稳……陛下都想走了,硬是被留了下来!最后陛下自己带了点人出宫,没走多远,就被乱民抢了,差点没命,只好又逃回皇宫去……”

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最后一条或许能挽回局面的路,也被愚蠢、贪婪和短视亲手堵死了。

洛阳,已成死地。

司马合媛站起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黑暗中,轮廓如刀削斧凿。她望向西南,那是洛阳的方向。今夜无星无月,天空是厚重的墨蓝,沉沉地压在大地上。但她仿佛能看见,几百里外,那座曾经繁华盖世、万国来朝的都城,如今正被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吞噬。宫墙内的哭泣,坊市间的饥饿,城头上绝望的抵抗,还有城外胡骑呼啸,篝火映亮他们兴奋而残忍的脸。

“都知道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抬起头,看着她。

“刘聪的刀,砍向洛阳了。很快,也许就是这几天,洛阳就会陷落。”她的话冰冷直接,撕碎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朝廷救不了自己,别人也救不了它。这是结局,从很多年前,从八王之乱把江山打得千疮百孔开始,就写好的结局。”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更多的人面色死灰。

“但我们还活着。”司马合媛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里有沉重的悲哀,却没有慌乱,“河内还在。新汲还在。我们脚下这块地,还没被胡骑践踏。我们还有墙,有刀,有这几千人不想死的心。”

她走到空地中央,那里插着那面残破的、在夜风中无力垂落的“晋”字旗。旗是司马合媛坚持保留的,即使它早已褪色破损,边角被烧出焦痕。

“这面旗,”她伸手,握住冰冷的旗杆,猛地向上举起!破损的旗帜在夜风中“呼啦”一声展开,虽然破旧,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姿态,“很快,在洛阳,它就会倒下。会被踩进泥里,被烧成灰烬。”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可在这里!在河内!只要我司马合媛还有一口气,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肯拿起武器,这面旗,就不会倒!”

旗杆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她的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的两簇火,“所有斥候,增加三倍!我要知道洛阳方向每一丝动静,胡人兵力任何细微的调动!所有能拿动兵器的人,包括妇人,每日操练一个时辰!郭督将,你负责操演守城、巷战!冉良,你带人,把我们所有能挖的地道、能设的陷阱,再检查加固一遍!存粮,按被围半年来算,重新核定配额!敢有多吃多占、动摇人心者,斩!”

一连串的命令,斩钉截铁,砸在冰冷的夜色里。没有商讨,没有犹豫,只有不容置疑的执行。

“那……李恽将军他们……”田兰忍不住问。

司马合媛沉默了一下。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等。”她说,只有一个字。“做好我们该做的,然后,等。”

等洛阳的结局,等李恽的生死,等刘聪的下一个目标,等命运的裁决,或者……等一个在绝境中劈开血路的机会。

众人散去,各赴其职。夜更深了,寒风刺骨。司马合媛没有回那间半塌的土屋,她再次登上新汲那道矮墙。墙是这几个月带着百姓,用夯土、石块、甚至拆毁废墟的旧木料,一点点垒起来的,不高,也不够坚固,但它是屏障,是界限,是“生”与“死”之间,一道微不足道却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线。

她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西南。天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一个时代正在死去。

“阿父,”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到的那个锦绣江山,那个司马氏的天下……就要没了。”

怀中,那枚碎裂的蟠螭玉带扣,贴着心口,冰凉一片。

“但女儿还在。”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女儿和这几千不想死的人还在。我们会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哪怕……”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平阳,是刘聪的方向,也是石勒可能卷土重来的方向。

“哪怕,要在这‘乞活汉冢’上,开出带血的花。”

寒风呼啸,卷动她单薄的衣袂和散落的发丝。身后,新汲聚落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即将被巨浪吞没的孤舟上,最后几盏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