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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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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易帜·血途启

他想起了尸横遍野的并州,想起了老王爷司马腾最后的嘱托,想起了这一路颠沛流离中倒下的一个个熟悉面孔,想起了坞堡外那些眼巴巴望着他、将他视为依靠的麻木眼神。活下去……三个字,重逾千钧。

“去找郭默,郭堡主。”马媛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激烈的情绪只是幻觉。她走到案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舆图边缘,“把信的事情,我的决定,都告诉他。以后的路,让他自己决定。是去是留,是战是降,我不再干预。他并州军出身,在河北有些旧关系,或许……另有门路。”

她走回案后,坐下,不再看冉良,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那里有别人看不见的、已逝去的繁华与安宁,有父王的身影,有洛阳的宫阙,有永嘉之前那个尚未破碎的天下。

“去吧。把旗换了。告诉所有人……我叫马媛。是‘冉帅’在流亡途中收留的一个……寻常流亡女子。凉州敦煌人马氏,家道中落,亲人死尽。”她顿了顿,补充道,“细节,田兰知道怎么做。”

冉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泥塑,又像一棵被雷劈中却仍不肯倒下的树。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和炭火最后的余温。他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单膝跪地,对着那个不再承认自己姓氏和身份、即将隐入尘埃的女子,抱拳,低头。

喉咙里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嘶哑的、仿佛带着血的一个字:

“……是。”

他起身,转身,推开房门。暮色如墨,汹涌而入,瞬间将他挺直却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的背影吞没。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为某个时代奏响的哀鸣。

房间里,重归死寂。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灭。浓重而冰冷的黑暗彻底降临,将司马合媛——不,是马媛——彻底包裹,仿佛要将她连同她的过去一起埋葬。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摸索到腰间,触到那枚贴身藏着的、冰凉的蟠螭玉带扣。温润的玉石,熟悉的纹路,那是父亲司马腾在她及笄时所赐,是东燕王府的旧物,是她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的微小缩影。

黑暗中,无人看见,两行冰冷的液体,终于冲破那强行筑起的、名为责任与决断的堤坝,无声地滑过她沾满尘灰、瘦削不堪的脸颊,滚落,滴在陈旧案几的尘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两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旋即被尘埃覆盖,了无痕迹。

门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为一段历史,轻轻合上了最后一页。而新的、更加残酷而卑微的篇章,正随着那面即将升起的、“冉”字旗下的“并州乞活”大旗,在永嘉末年的血雨腥风中,缓缓展开,墨迹未干,已然猩红。

箭信如惊雷,炸响了覆灭的序曲,也逼出了一条斩断过去、向死而生的荆棘之路。司马合媛选择了自我湮灭,以“马媛”的隐匿,换取“并州乞活”可能的生机。而冉良,接过的不仅是一面旗,更是一道沾满血泪、沉重如山的生存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新汲坞堡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静默中悄然改变。“汲”字旗被降下,仔细收起,不知藏于何处。一面崭新却简陋的“冉”字大旗,和一面写着“并州乞活”的认旗,在堡门上方升起,在料峭春寒中僵硬地飘动。

流言在饥饿的人群中悄然传播,又迅速被压下。人们被告知,郡主为避祸,已悄然南行,将坞堡和众人托付给冉良将军。如今,这里是“并州乞活军”的地盘,主事的是冉帅。堡中多了一个沉默寡言、总是以粗布巾包头掩面的年轻女子,是冉帅在流亡途中结识并娶的妻子,凉州人马氏,名媛。她深居简出,偶尔在冉帅身边出现,也总是低着头,不与人多言。

田兰和薄盛等核心旧部,在最初的震惊、不解甚至愤怒后,在冉良通红着眼睛、嘶哑着喉咙的陈述和近乎崩溃的坚持下,最终选择了沉默的服从。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郡主(他们内心仍无法改口)的苦心,但他们信任冉良,也深知绝境已至。他们开始协助整顿部伍,清点名册,将所有可能与“司马”相关的痕迹小心抹去或深藏。

郭默的反应则复杂得多。得知箭信内容和司马合媛的决定后,这位并州军出身的坞堡主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日。出来时,他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却异常平静。他找到了已做妇人打扮、正在清点所剩无几药草的马媛,屏退左右,对她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久久未起。马媛侧身不受,亦无言。郭默直起身,只说了一句:“郡主保重。郭某……有负老王爷所托。”马媛轻轻摇头:“郭堡主已仁至义尽。前路莫测,各自珍重。”

次日黎明前,郭默带着几十名决意追随他的并州老兵,以及少数不愿降胡的堡中丁壮,悄然打开坞堡后门,牵着瘦马,默默向东而去,投向传说中仍在黄河以南坚持的河东太守李矩。离去的人与留下的人并无太多话语,只是默默对望,抱拳,然后转身,融入尚未褪尽的夜色。乱世飘萍,从此各自求生。

坞堡更加空旷,也更显破败。但一种异样的凝聚力,在绝望中悄然滋生。旗帜变了,首领似乎也换了,但求活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而赤裸。人们看着堡墙上那个日渐沉默、眼神却日益坚毅的少年“冉帅”,看着他那同样沉默的“妻子”,在饥饿和恐惧中,紧紧抓住这面新的旗帜,仿佛它是最后一根稻草。

十天后,挂着“石”字大旗的胡骑,如同预料中那般,黑压压地出现在了河内地平线上。尘土高扬,遮蔽了昏黄的日光,蹄声沉闷如雷,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每一个墙头守军的心。五千精骑,衣甲鲜明,刀枪映着寒光,带着百战余生的悍戾之气,缓缓逼近,在新汲坞堡外列开阵势。那无声的压迫感,让新汲土墙后每一个饿得发慌、面黄肌瘦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仿佛死亡的阴影已随着蹄声覆盖下来。

然而,领军的大纛之下,并非那个令北中国小儿止啼的羯人枭雄石勒,而是一个更加年轻、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与其叔父相似却更加不加掩饰的残忍与好战光芒的将领——石虎,石勒的侄儿,未来那个以暴虐闻名的后赵武帝。

石勒或许认为,扫平河内这颗小钉子,拔除司马氏最后的余孽,已无需他亲自出手。又或许,襄国基业初立,千头万绪,他更信任自己这个侄子的悍勇与冷酷,能完美执行他那“绝不放过一个司马”的命令。

石虎驻马阵前,眯着眼打量着这座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倔强气息的坞堡。堡墙不算高,但看得出来经过加固。墙上人影幢幢,防守器械虽然简陋,却布置得有些章法。最惹眼的是那两面新挂上去的旗——“冉”字旗和“并州乞活”。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这种流民武装他见得多了,往往一冲即垮。但探马回报,堡中主事者似乎是个半大少年,这让他起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兴致,也有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叫那领头的出来答话!”石虎声如洪钟,带着羯人特有的腔调,震动旷野,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黑鸦,呀呀叫着飞走。

坞堡包铁的木门缓缓打开,只开了一道容一骑通过的缝隙。一骑缓缓而出,马是瘦削的河内马,人也同样单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尚带稚气,肤色因长期奔波而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他未着甲,只穿一件半旧的深色劲装,背着一把略显宽大的环首刀,刀鞘陈旧。身后,仅跟着稀稀拉拉不足百骑,人人瘦削,马匹羸弱,与石虎麾下甲胄鲜明、人强马壮的五千铁骑相比,寒酸得如同乞丐面对巨人。

石虎见状,先是愕然,随即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引得身后胡骑也跟着哄然大笑,声浪充满了不屑与嘲弄:“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敢挡我大汉天兵去路!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怎么,你们晋人无人了吗?派个吃奶的娃娃来送死?”

冉良(此刻他必须只是冉良)面对滔天的嘲笑与五千铁骑的森然杀气,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无被羞辱的愤怒。他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平静地迎向石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笑声,带着少年人未完全变声的清亮,却又奇异地沉稳:“此处已无晋人,只有并州乞活。将军兵临城下,不知有何见教?”

“乞活?”石虎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如同盯上猎物的饿虎,“我管你乞活还是求死!我叔父汉王大将军有令,河内地界,凡司马氏余孽及相关人等,一概诛除,鸡犬不留!识相的,打开堡门,交出所有姓司马的,或可饶尔等不死,充为奴兵,为大军先驱!否则,”他抬起马鞭,遥指坞堡,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今日便让尔等真去‘乞’那阎王爷的‘活’路!将这土堡碾为齑粉!”

冉良心头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任何一丝犹豫或破绽,都可能葬送堡中数千性命。他缓缓抬手,指向堡墙上那面崭新的“冉”字旗,动作稳定,不见颤抖:“将军明鉴,堡中皆为并、冀流亡苦人,聚集此地,只为挣一口活命粮食,避兵灾祸乱。司马氏贵人,早已南渡或……不幸罹难。此地并无将军所要之人。我等愿降,只求将军给条生路,让我等这些苦命人,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有口饭吃,有处安身。”

“愿降?”石虎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玩味的弧度,目光在冉良和他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骑兵身上扫过,“空口白话,谁信?谁知你们是不是缓兵之计,或是藏匿了逆犯?让本将看看你的诚意!”他手中长矛一顿地,溅起尘土,“你若能在我马前走过三十回合,证明你不是废物,本将或可考虑,给你们这些乞活贼一条贱命!”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考验,更是石虎性格的体现——他崇尚武力,只佩服强者。冉良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他若退缩或速败,堡中数千人顷刻间便是刀下之鬼,石虎绝不会对一群“废物”手软。他若能……展现出足够让石虎另眼相看的力量,或许,还有一丝按照“马媛”设定的那条最艰难的路走下去的可能。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稳稳地拔出了背后的环首刀。刀身雪亮,在昏黄的天光下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也映出远处胡骑森然的阵列。

“有点意思。”石虎狞笑一声,嗜血的兴奋在眼中燃起。他一拍战马,那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撒开四蹄,如同一道黑色的飓风,朝着冉良冲来!他手中那杆沉重的铁脊长矛,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冉良心口!他根本未将眼前这少年放在眼里,打算一合之内便将其挑于马下,用最血腥的方式震慑这些不知死活的乞活贼,也满足自己杀戮的快感。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双刃相交!“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出一溜耀眼的火星。冉良并未如石虎预料般被轻易击飞或刺穿,他身形在马背上微妙地一侧,刀光如练,竟巧妙地格开了石虎势大力沉、足以洞穿普通皮甲的一击,刀锋顺势沿着矛杆向上疾削,快如闪电,直指石虎握矛的手腕!这一下变招迅捷、狠辣,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战法,倒像是从无数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简洁有效,直奔要害!

石虎轻“咦”一声,收矛回防,手腕一翻,用矛杆磕开刀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浓的兴趣。他收起几分戏耍的心态,长矛展开,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毒蛇出洞,招招狠戾,不离冉良周身要害。冉良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在矛影中左支右绌,手中环首刀却总能在那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进,或格、或挡、或引、或劈,偶尔还以凌厉的反击。他的招式不见华丽,却极为实用,刀刀指向石虎招式间的破绽,每每攻敌必救,竟与勇力惊人、战斗经验丰富的石虎斗了个旗鼓相当!

战马盘旋,尘土飞扬,将两人身影笼罩又散开。两人刀来矛往,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便是三四十回合。石虎越打越是心惊,这少年力气或许不如自己雄浑,但刀法精湛,韧性十足,更难得的是那份临阵的冷静与狠劲,全然不像个少年人,倒像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他石虎自负勇力,在石勒军中也是数得上的悍将,寻常将领难在他矛下走过十合,今日竟与一个无名少年缠斗至此?

观战的双方也屏住了呼吸。胡骑脸上的嘲笑与不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堡墙之上,马媛(司马合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嘴唇抿得发白,毫无血色,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石虎狂攻下依旧屹立、辗转腾挪的身影。田兰、薄盛等人更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全是冷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冉良勇武,却不知他已成长至此,更知此战关系数千人生死。